畫師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封信。
走廊的牆壁是白色的,沒有裝飾,只有盡頭那扇門。門縫裡的光很柔和,不刺眼,但讓人不敢靠近。
他低頭看信。信封是羊皮紙做的,蠟封上印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徽章。收信人地址欄寫著:【灰堡,學徒宿舍,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的自己......」畫師喃喃道。
他原名萊恩。三百年前的灰堡,是一個鍊金術師聚集的城市,他是那裡最年輕的學徒,跟著一位名叫瑪格麗特的女鍊金術師學習。
瑪格麗特待他很好,不是師父對徒弟的好,是母親對兒子的好。她教他讀書,教他配藥,在他發燒的時候守在他床邊。
後來他加入了深紅之月,因為那能給他永恆的生命和力量。他走之前,瑪格麗特送給他一支畫筆,那是她年輕時用過的,說:「畫你想畫的世界,不要畫別人逼你畫的。」
他沒聽。三百年裡,他用這支筆畫了無數個認知牢籠,把別人困在幻覺里,從中汲取恐懼作為力量。
他以為他忘了。但系統沒忘。系統從他的深層記憶里挖出了這件事,做成了劇本。
顧聞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你可以打開信,寫一封回信,寄給三百年前的她。告訴她你別走,留在灰堡。但代價是你失去現在的一切:永生、力量、執事的地位。或者你不回信,保持現狀,繼續當畫師,但那個遺憾永遠在那。」
「這算什麼選擇......」畫師咬牙。
「真實的選擇。」顧聞說,「你在我的劇本里,規則我說了算。沒有戰鬥,沒有欺騙,只有這封信。選吧。」
畫師攥著信的手在抖。
他忽然笑了,「你以為用這種溫情戲碼就能困住我?三百年了,我早就不是那個萊恩了。那個老太婆死了多少年了,我連她葬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回信告訴她,你不在乎。」顧聞說,「回信,或者不回,都是選擇。但你不選,就永遠站在這走廊里。我的系統不缺這點運算力,陪你耗個幾百年都行。」
畫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向那扇門。門縫裡的光變了,變得溫暖,帶著草藥味。那是灰堡學徒宿舍的味道,是瑪格麗特煮藥的味道。
「三分鐘就夠。」顧聞坐在櫃檯後面,眼睛閉著,意識一半在現實,一半在劇本里,「他這種人,表面越硬,裡面越脆。三百年的殼,一錘就碎。」
劇本里,畫師走到門前,手放在門把上。
他猶豫了。
三百年前的記憶湧上來。瑪格麗特的臉,灰堡的塔樓,學徒宿舍的破窗戶,冬天的第一場雪。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沒有攔他,只是說:「記得回來吃飯。」
他沒回去。
後來聽說灰堡爆發了瘟疫,死了很多人。他沒回去看。再後來,他得到了永生,但失去了味覺,失去了睡眠,失去了做夢的能力。他以為這是代價,值得。
但現在他站在這扇門前,發現那代價背後,還有更貴的東西。
他打開門。
門裡是灰堡的學徒宿舍。瑪格麗特坐在窗邊,正在煮藥。她抬起頭,看見他,笑了笑,「萊恩?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萊恩站在門口,眼眶發熱。
他三百年沒哭過,以為自己忘了怎麼哭。
「師父......」他說。
「怎麼了?眼睛紅了。」瑪格麗特站起來,走近他,「誰欺負你了?告訴師父,師父去揍他。」
萊恩想抱住她,但手穿過了她的身體。這是劇本,是記憶投影,不是真的。
「我沒走。」萊恩說,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留在了灰堡。瘟疫來的時候,我陪著你。後來我們搬去了南方,開了一家藥鋪。你老了,我照顧你。你走了,我葬了你。我沒有永生,但我做了你的兒子。」
他說著,眼淚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我選擇留下。」
系統提示在顧聞腦海里響起:【目標已做出真實選擇。因果線生成。因果之力+1。】
雖然只有+1,但那是從畫師這種級別的人身上榨出來的+1,純度極高。
劇本里,畫師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他的選擇已經做出,劇本完成,他被強制彈出。
現實中,畫師跪倒在拉萊耶的地板上,畫筆斷成兩截,白袍被汗水浸透。他抬頭看顧聞,眼神空洞。
「你......」他聲音嘶啞,「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劇本殺店老闆。」顧聞用紙巾堵著鼻子,「專治各種不服。」
畫師想站起來,但腿軟了。他的力量在剛才的劇本里被抽走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足夠讓他虛弱。
愛莎走過去,匕首抵在他喉嚨上,「還打嗎?」
畫師搖頭,「不打了。你們贏了這一局。」
他看向顧聞,「但古神還是會醒。你們攢因果之力,祂也攢。你們寫劇本,祂也在吃。你們永遠追不上祂甦醒的速度。」
「那我們就寫快點。」顧聞說,「比你快,比祂快。」
畫師慘笑,行。我等著看你們怎麼死。」
他身體化作一團顏料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不是傳送,是某種自殺式脫離,只留下半截斷筆在地上。
「跑了?」傑洛特問。
「跑了。但他力量大損,短時間內恢復不了。」顧聞靠在椅背上,感覺天旋地轉,「扶我一下,我要吐。」
奈亞扶住他,「你剛才那招太冒險了。直接把深紅之月執事拉進劇本,系統差點超載。」
「但有效。」顧聞說,「因果之力到帳了,雖然不多。」
他看向系統面板,封印狀態的數值跳了0.01%。微乎其微,但確實是正向增長。
店外傳來剎車聲。灰鴉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艾娃和六個全副武裝的調查員。
「我們好像來晚了?」灰鴉看著地上的斷筆。
「剛好掃尾。」顧聞說,「畫師跑了,地下通道炸了,地面先鋒退了。今晚暫時安全。」
「暫時?」
「暫時。」顧聞說,「畫師說古神在吃因果之力,和我們的封印競賽。我要驗證這個說法。」
灰鴉走到櫃檯前,看了眼系統面板,「奈亞,你姐姐說的?」
奈亞一驚,「你怎麼知道?」
「總部有記錄。第零號節點不是秘密,只是沒人活著出來還能說話的。」灰鴉說,「你姐姐的說法,協會研究部認為有百分之四十的可信度。」
「那另外百分之六十呢?」
「另外百分之六十認為,因果之力確實在加固封印,但封印本身也在老化。加固速度趕不上老化速度,所以看起來像是被吃掉。」灰鴉說,「不管是哪個,結論都一樣:你們需要更多因果之力,更快。」
「所以我們準備開新劇本。」顧聞說,「《未寄出的信》,情感本,面向普通人,大規模積累因果。」
「普通人進拉萊耶?」
「普通人進劇本。」顧聞糾正,「不是讓他們面對怪物,是讓他們面對自己。每個真實的情感選擇,都是因果之力。」
灰鴉思考片刻,「協會可以配合宣傳。溫莎市最近壓力大,很多人需要情感出口。如果你這個劇本真能治癒人心,協會願意背書。」
「那就說定了。」顧聞伸出手。
灰鴉握住,「說定了。但有個條件。」
「什麼?」
「協會要派一個觀察員,常駐你店裡,監測數據。」灰鴉說,「不是監視,是合作。觀察員負責記錄每個劇本的因果產出,協助你優化。」
「誰?」
灰鴉身後走出一個人。金絲眼鏡,黑色獵服,手裡抱著筆記本。
「傑洛特已經算半個常駐了,但他畢竟有別的任務。」灰鴉說,「我給你派個專職的。」
那人推了推眼鏡,對顧聞說:「顧先生,我叫陸沉。以後請多關照。」
顧聞看著這個叫陸沉的年輕人,總覺得哪裡眼熟。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沒有。」陸沉說,「但我在協會檔案里看過你的照片。很多次。」
奈亞在旁邊嘀咕,「老闆,你的人氣比明星還高,協會都把你當偶像了。」
「少貧。」顧聞對陸沉點頭,「歡迎入駐。但規矩說清楚:店裡的事,我說了算。你可以記錄,但不能干涉。」
「明白。」陸沉說,「我只負責看,不負責改。」
「那就好。」顧聞看向窗外,天快亮了,雨也小了,「今晚算過去了。大家休息,明天開工。《未寄出的信》要在一周內上線,我要讓拉萊耶的預約排到三個月後。」
「老闆,你這目標有點大。」奈亞說。
「不大怎麼叫目標?」顧聞說,「去睡吧,奈亞,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你不睡?」
「我再寫一會兒。」顧聞翻開筆記本,「趁靈感還在。」
奈亞沒再勸,她走向裡間,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老闆。」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趕我走。」奈亞說,「雖然我騙了你,雖然你父母的事......」
「都說了,吃飯抵債。」顧聞頭也不抬,「趕緊睡,明天還要幹活。」
奈亞笑了笑,推門進去。
店裡剩下顧聞和陸沉。陸沉坐在角落裡,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
顧聞寫了兩行字,忽然抬頭,「陸沉,你剛才說你在檔案里看過我照片?」
「對。」
「哪類檔案?」
「特異點相關。」陸沉說,「拉萊耶不是第一個有宿主的特異點。協會百年記錄里,有十七個類似案例。你是第十八位。」
「前面十七個呢?」
「死了。」陸沉說,「十六個意識消散,成了封印的一部分。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怎麼了?」
陸沉推了推眼鏡,「還有一個變成了古神。」
顧聞的筆停在紙上,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
「變成古神?」
「對。第十六位宿主,名字叫陳默。三十年前,他在北方的一個特異點裡,與核心完全融合,但意識沒被吞噬,反而反客為主,控制了古神的一部分力量。後來他創立了深紅之月。」
顧聞想起那個穿深灰大衣的男人,陳默。灰城堡里篡改系統規則的那個。
「陳默......是前宿主?」
「是。」陸沉說,「所以他了解系統,了解規則,了解怎麼鑽空子。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外人,是前輩。」
顧聞放下筆,看向窗外漸亮的天空。
「前輩......」
「顧先生,你和他不一樣。」陸沉說,「前面的宿主都選擇了融合或對抗,只有你在嘗試第三條路:用因果之力硬頂。協會研究部認為,這條路以前沒人試過,因為太難。但如果有人能走通,那個人可能是你。」
「為什麼是可能?」
「因為概率只有百分之三。」陸沉誠實地說,「但傑洛特說,你擅長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所以我來了,想親眼看看。」
顧聞笑了,「那你得看仔細了。我這人表演欲不強,但偶爾也能整點狠活。」
「我拭目以待。」陸沉合上筆記本,「對了,灰鴉讓我轉告你:隊長兩小時後到,節點授權隨時可以辦。」
「行。兩小時後見。」
陸沉點點頭,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顧聞繼續寫劇本。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斑。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著寫著,他突然停下,輕聲自言自語:「第三條路......」
奈亞從裡間探出頭,「老闆,你嘟囔什麼呢?」
「沒什麼。」顧聞說,「就是在想,陳默選了融合,前面那些宿主選了犧牲,我選了寫劇本。這三條路,哪條才是對的?」
奈亞靠在門框上,「你想出來了嗎?」
「沒有。」顧聞說,「但我不想選他們選過的。我想選一條沒人選過的。」
「比如?」
「比如......」顧聞轉頭看她,「讓古神也跑個團。」
奈亞愣了兩秒,然後爆笑,「老闆,你瘋了!讓古神跑團?祂看得上你那破劇本?」
「看不上就逼著祂看上。」顧聞說,「在我的規則里,骰子最大。祂是古神,也得擲骰子。」
奈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行行行,你厲害。等哪天古神坐在我對面車卡,我一定拍照留念。」
「等著吧。」顧聞說,「會有那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