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到店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推開門,帶進一股冷風。顧聞從櫃檯後面抬頭,看到中年男人摘了三角帽,露出花白的鬢角。距離灰城堡那次不過幾天,隊長看起來老了十歲。
「路上遇到點麻煩。」隊長把帽子掛在門邊的掛鉤上,「城北的特異點比預計的難纏,耽誤了三小時。」
「難纏?」顧聞問,「解決了?」
「暫時壓制。」隊長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系統面板上,「這就是你們說的節點授權?」
「對。」顧聞調出用戶系統,「你、愛莎、傑洛特,三個人同時作為運算節點,能把系統壓力從百分之八十八壓到百分之五十以下。這樣我們就能開新劇本了。」
隊長點頭,「開始吧。」
顧聞點擊【節點授權】。面板彈出提示:【是否授權用戶「隊長」成為運算節點?此操作將分攤系統12%的運算壓力。】
【是/否】
顧聞點了「是」。
一道淡金色光束從面板射出,籠罩隊長。隊長皺了皺眉,肩膀一沉,一股向下拉扯的力量落在身上。
「感覺如何?」愛莎問。
「腦子裡進了點涼風。」隊長活動了一下脖頸,「不礙事。」
面板上,系統壓力數字開始跳動:百分之八十八、八十五、八十一、七十六、七十二、六十八。
停在了百分之六十八。
「穩定了。」顧聞鬆了口氣,「無盡迴廊那邊能鬆口氣,我們有足夠算力啟動《未寄出的信》。」
顧聞打開系統面板,切到無盡迴廊視圖。運算壓力降低後,迴廊內部的灰霧稀薄了一些,被困怪物的移動速度明顯減慢,有幾個光點甚至停在原地打轉。
「節點授權的效果很明顯。」顧聞說,「它們變慢了。」
「算力夠用了,系統加強了空間壓制。」奈亞湊過來看屏幕,「但別高興太早,這只是暫緩。它們在適應,過不了多久就會找到新的移動規律。」
「適應?」
「任何被困在封閉空間裡的生物,都會進化出適應機制。」奈亞說,「這是生物學常識,老闆。」
「我還以為你會說『這是守門人的經驗之談』。」
「兩者沒區別。」奈亞聳肩,「守門人就是幹這個的,看東西進化,然後想辦法不讓它們跑出來。」
陸沉坐在角落,打開筆記本,「百分之六十八的運算壓力下,新劇本能同時容納多少玩家?」
「理論上限五十人。」顧聞說,「但《未寄出的信》不是戰鬥本,是純情感交互,對算力需求更低。我覺得能塞八十人,分四批,每批二十人,輪著來。」
「八十人同時在線?」傑洛特推了推眼鏡,「你在測試系統的彈性極限?」
「不,我在壓榨它的剩餘價值。」顧聞笑了笑,「反正都百分之六十八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把CPU跑滿。」
奈亞端著一盤咖啡走過來,給每人發了一杯。她自己的那杯加了雙份糖漿,甜得發膩。
「老闆,你這格局打開了。」奈亞把咖啡放在顧聞面前,「以前你就想著怎麼省錢,現在直接搞滿負荷運營,有點資本家那味兒了。」
「這叫資源優化配置。」顧聞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你放了多少糖?」
「你管得著嗎?不愛喝別喝。」奈亞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翹著。
隊長看著兩人的互動,沒說話。他端起咖啡,目光掃過店內每個角落,最後落在牆上的裂縫上。
「那道痂,顏色變深了。」隊長說。
眾人轉頭。裂縫上的暗灰色硬塊確實比之前深了一度,邊緣有細小的剝落。
「古神在往外擠。」奈亞說,「我昨天用骰子壓了一次,能管二十四小時。現在還剩八小時。」
「八小時內必須再壓一次?」隊長問。
「或者攢夠因果之力,讓系統自己修復裂縫。」奈亞說,「《未寄出的信》如果能產出足夠因果,比我的骰子管用。」
顧聞放下咖啡,「那就別聊了,直接開干。陸沉,你把協會能調動的宣傳渠道列個表給我。傑洛特,你幫我篩選第一批內測玩家,要情感波動大的,比如剛分手的、失業的、考研失敗的,這種人的選擇純度高。」
「你這是在精準收割情緒價值。」奈亞吐槽。
「我這是在幫他們療傷。」顧聞糾正,「順便收點治療費。」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剛想說什麼,忽然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櫃檯,臉色發白。
「怎麼了?」顧聞問。
「沒事。」傑洛特的聲音發虛,「剛才眼睛花了。」
「詛咒副作用?」愛莎敏銳地問。
傑洛特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沒了眼鏡的遮擋,他眼底的青黑色一覽無餘。
「觀測者之眼在進化。」傑洛特說,「以前我只能看到線和標籤,現在能看到一些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影子的動作。」傑洛特說,「剛才顧聞的影子,在顧聞沒動的時候,自己偏了一下頭。」
店裡溫度似乎降了兩度。
顧聞低頭看自己的影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形狀正常,沒有異常動作。
「你看錯了?」顧聞說。
「我也希望看錯了。」傑洛特說,「但觀測者之眼沒有出過錯。你的影子裡面有東西在活動。」
奈亞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往顧聞身邊靠了一步,用自己的影子蓋住顧聞的影子。
「別慌。」顧聞說,「影子的事,等《未寄出的信》上線後再研究。現在優先處理玩家招募。」
「你心真大。」奈亞說,「影子都造反了,你還惦記你那破劇本。」
「影子造反不耽誤我賺錢。」顧聞說,「再說了,就算影子裡有東西,它現在也沒跳出來咬我。真咬了再說。」
陸沉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顧聞看向他,「這個不用記。」
「為什麼?」
「因為記了也沒用。」顧聞說,「協會檔案里關於宿主影子的記錄,我估計一頁都沒有。寫了也是白寫,不如省點墨水。」
陸沉想了想,合上筆記本,「那我看。」
「你看就行。」
隊長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櫃檯上,「我回裡間休息一小時。節點授權後需要適應期,我腦子有點脹。有事喊我。」
「去吧。」顧聞說,「愛莎,你也去眯一會兒,你守了一晚上了。」
愛莎沒拒絕。她走進裡間,把門輕輕帶上。
店裡剩下顧聞、奈亞、傑洛特、陸沉四個人。
顧聞攤開筆記本,「來,把《未寄出的信》的輪次排出來。明天試營業,第一批二十人,每人收費三百溫莎幣。」
「等等。」傑洛特打斷他,「你打算收費?」
「當然收費。」顧聞說,「白給的東西沒人珍惜。心理學上說,付費越高的項目,用戶投入度越高,產生的因果之力越純。」
「你這又是從哪學的?」
「穿越前考過心理諮詢師證,沒上岸,但理論記得牢。」顧聞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定價三百,中產咬咬牙能消費的水平。」
奈亞在旁邊算帳,「二十人就是六千,四批就是兩萬四。老闆,你這次真要發了。」
「發不了多少,成本也高。」顧聞說,「系統運行要能量,你我的咖啡要花錢,還有艾娃上次炸地道的炸藥錢得還協會。算下來淨利潤可能就幾千。」
「那你圖什麼?」
「圖因果之力。」顧聞說,「錢夠活就行,因果之力才是硬通貨。」
陸沉突然開口,「協會可以補貼運營費用。」
顧聞抬頭。
「如果《未寄出的信》真能穩定產出因果之力,協會願意按產出量付費購買。」陸沉說,「一單位因果之力,協會出價五百溫莎幣。你們產多少,協會收多少。」
顧聞的筆停在紙上。
「你們拿因果之力幹什麼?」
「做研究,做武器,做封印材料。」陸沉說,「協會和古神鬥了三百年,一直缺高效能源。你們的因果之力純度比常規能源高十七倍。」
「十七倍?」顧聞吹了聲口哨,「那我這店改行當發電廠得了。」
「可以這麼理解。」陸沉面無表情,「但前提是你能穩定產出。」
「試試就知道了。」顧聞說,「明天試營業,數據說話。」
傑洛特站起身,「我去篩選內測玩家名單。溫莎市情感類社群不少,我挑二十個高波動值的出來。」
「辛苦了。」
傑洛特推門出去。陸沉也跟著離開,說去協會分部取測量儀器。
店裡只剩顧聞和奈亞。
奈亞趴在櫃檯上,用手指戳著那顆二十面骰,「老闆,你剛才說讓古神跑團,是認真的還是整活?」
「半真半假。」顧聞說,「第零號節點那個女人告訴我,拉萊耶是牢籠不是封印,古神是被圈養的。如果這是真的,那古神現在其實也在『玩』我們的劇本,只不過它是觀眾,我們是演員。」
「所以呢?」
「所以我想,能不能給它發個角色卡,讓它從觀眾變成玩家。」顧聞說,「玩家受規則約束,觀眾不用。把它拉進場,至少在劇本里,我能跟它談條件。」
奈亞停下手裡的動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給古神發車卡?」
「知道。」
「古神的SAN值是無限的,它不會因為劇本里的恐怖場景掉理智。你給祂發戰士卡還是法師卡,對祂來說沒區別。」
「那就發一張特殊卡。」顧聞說,「規則我自己寫。」
奈亞盯著他看了幾秒,「行,你寫。寫完了讓我看看,我評估一下古神會不會掀桌。」
「掀桌就掀桌,反正祂現在也掀不了,封印還在。」顧聞伸了個懶腰,「我去睡兩小時。你盯著店,有情況喊我。」
「去吧。」奈亞說,「我刷會兒短視頻,最近那個梗挺火的,我都想錄一個了。」
顧聞走向裡間,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奈亞。」
「嗯?」
「你姐姐說,骰子是用她的骨頭做的。」
奈亞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逗你呢。」奈亞說,「骰子是陰沉木,我親手雕的。」
「她讓我轉告你,別再用那玩意兒砸牆了。」
奈亞沉默了幾秒,「知道了。」
顧聞在裡間門口停下,「如果影子再動,直接叫我,別自己扛。」
「知道啦,囉嗦。」奈亞頭也不抬,「快去睡,別耽誤我刷劇。」
「刷什麼劇?」
「霸道總裁愛上我。」
顧聞差點絆倒在門檻上,「你品味夠獨特。」
「要你管。」奈亞晃了晃手機,「再不走我外放了。」
顧聞關上門。
奈亞獨自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骰子。她用手指摩挲骰子表面的刻痕,那些暗紅色的沉澱物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骨頭......」她喃喃自語,「確實是骨頭。」
店外,陽光完全升起,照在玻璃門上。門上的倒影里,奈亞的影子和顧聞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而在顧聞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又偏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