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營業定在下午兩點。
顧聞只睡了九十分鐘，被鬧鐘吵醒時，腦子裡還在跑系統代碼。他沖了把臉，走出裡間，發現店裡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玩家，是協會的後勤。
陸沉帶了六個技術員，正在安裝各種監測設備。櫃檯上方掛了一台投影儀，角落裡架了三台攝像機，牆上貼滿了信號放大器。
「搞這麼隆重？」顧聞撓頭。
「數據珍貴，不能遺漏。」陸沉遞過來一塊平板，「這是實時因果監測儀，玩家每做一個選擇，儀器會記錄能量波動。」
顧聞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排歸零的數字。
「今天內測多少人？」
「二十人，分四組，每組五人。」傑洛特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檔案，「我篩了三百份申請，挑出二十個情感波動值最高的。十個失戀的，六個失業的，三個家裡有病人，一個剛被電信詐騙了兩百萬。」
「詐騙那個也算情感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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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在樓頂站了四小時，被警察勸下來的。」傑洛特說，「波動值拉滿。」
顧聞接過檔案，翻了翻。每個人的資料都詳細得可怕，從血型到社交媒體發言記錄，全在裡頭。
「你們協會查戶口呢？」
「這是為了安全。」陸沉說，「萬一有人在劇本里精神崩潰，我們能立刻介入。」
奈亞從後廚探出頭，「老闆，咖啡煮好了，要加料的自己加。」
她指的加料是糖漿。奈亞煮咖啡的習慣是把糖罐直接放在杯子裡，溶解一半，另一半沉底。
玩家們陸續到店。
顧聞坐在櫃檯後面，觀察這二十個人。他們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穿著便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個人眼裡都帶著某種東西，不是恐懼，是疲憊。那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麻木。
「歡迎各位來到拉萊耶。」顧聞站起來，「今天的劇本叫《未寄出的信》。沒有怪物，沒有戰鬥，只有一封信。信的內容由系統根據你們的記憶生成。你們可以選擇寄出，或者不寄。選擇沒有對錯，但請誠實。」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手，「如果不寄，能退出嗎？」
「隨時能退出，喊暫停就行。」顧聞說，「但退出後，本次體驗費用不退。」
年輕人縮回手。
顧聞示意奈亞啟動劇本。灰霧從地板縫隙里升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帶著一股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玩家們消失在霧中。
顧聞打開主持面板，二十個光點出現在《未寄出的信》的劇本空間裡。那是一片無限延伸的郵局大廳，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信箱，手裡拿著信封。
「開始了。」陸沉盯著監測儀。
第一個做出選擇的是那個被詐騙了兩百萬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郵局大廳的椅子上，盯著信封看了十分鐘。信封上寫著收件人：【二十年前的自己】。
監測儀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0.01單位因果之力。
「好慢。」奈亞說。
「正常。」顧聞說，「他還沒下決心。」
又過了五分鐘，男人撕開信封，取出信紙。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別炒股，買房，買北區的房。】
男人笑了，笑著笑著開始哭。他把信撕碎，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監測儀數字暴漲。0.15單位。
「他選了不寄。」傑洛特看著面板，「但他釋懷了。」
「釋懷也是真實選擇。」顧聞說，「因果之力不看結果，看真心。」
接下來幾個小時，玩家們陸續做出選擇。有人寄出了給已故父母的道歉信，有人撕掉了寫給前任的複合信，有人把給女兒的生日祝福投進了信箱，然後蹲在地上大哭。
監測儀上的數字緩慢但穩定地上升。到下午六點，總產出：4.7單位因果之力。
「太少了。」陸沉皺眉，「這點能量連修個燈泡都不夠。」
「第一天，試水而已。」顧聞說，「等口碑傳開，人數翻十倍，就是47單位。翻一百倍，470單位。」
「一百倍就是兩千人，你店裡塞得下？」
「不用塞店裡。」顧聞調出系統面板，「系統升級後，可以遠程接入。玩家在自家床上躺著，也能進入劇本。只要他們手裡有一台能聯網的設備。」
陸沉的筆停在本子上，「遠程接入？」
「對，昨晚發現的隱藏功能。」顧聞說，「可能是節點授權後解鎖的。這樣一來，拉萊耶的用戶上限就不是地域限制，是算力限制。」
奈亞端著咖啡過來，「老闆，你這波屬實拿捏了。從線下店直接轉線上平台，你這是要搞元宇宙啊？」
「不搞那些虛的。」顧聞說，「我就一開劇本殺店的，只不過客人從溫莎市變成全世界。」
「全世界？」傑洛特推了推眼鏡，「你想讓全世界的人都來跑團？」
「只要他們心裡有遺憾，就可以來。」顧聞說，「遺憾這東西，全人類通用。」
監測儀上的數字還在漲。一個女玩家寄出了給生病母親的信，信里寫：【媽，我不恨你了，你當初改嫁是對的。】
監測儀跳了一下。0.4單位。
「目前單場最高。」陸沉記錄。
顧聞看著那個女玩家的光點。她在劇本里跪在地上，手裡攥著信紙，肩膀顫抖。
「系統是根據她的記憶生成這封信的？」顧聞問。
「對。」傑洛特說，「深層記憶提取，隱私級別很高，但系統有權限讀取用戶潛意識。」
「那以後會不會有人投訴侵犯隱私？」
「會。」陸沉說，「所以協會建議你們簽署知情同意書，明確告知記憶提取範圍。」
顧聞點頭，「明天讓奈亞列印一堆同意書，放在門口，不簽不讓進。」
「栓Q，又給我派活。」奈亞翻白眼。
試營業持續到晚上八點。最後一批玩家退出時，總產出：4.7單位因果之力。
顧聞把數據同步給系統。面板上的封印狀態跳了0.05%。微乎其微，但方向是對的。
「明天正式營業。」顧聞宣布，「價格調到五百溫莎幣一人，每天四場，每場二十人。傑洛特，你繼續篩人，要情感波動值高的。陸沉，監測儀二十四小時開機。奈亞......」
「我知道，同意書、咖啡、還有修牆。」奈亞舉手，「我是全能副店長，上到主持劇本，下到拉電線，什麼都會一點。」
「R卡的自信。」顧聞笑。
眾人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玩家們已經離開，店裡瀰漫著咖啡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顧聞走到那道裂縫前，伸手摸了摸暗灰色的痂塊。痂塊表面粗糙，但沒有繼續剝落。
「4.7單位，不夠修這面牆。」顧聞自言自語。
「但夠買杯奶茶。」奈亞在他身後說。
「你想喝奶茶？」
「想喝珍珠的，多糖。」奈亞說，「你今天賺了小一萬，請杯奶茶不過分吧？」
「不過分。」顧聞掏出手機，「外賣軟體還能用？」
「能用，但配送費漲了，畢竟溫莎市最近不太平。」奈亞湊過來看屏幕，「選這家，評分4.8，珍珠現煮。」
顧聞下單，兩杯多糖珍珠奶茶。
等待配送的間隙，兩人坐在櫃檯後面。店裡只剩他們，傑洛特和陸沉去協會分部交報告了，隊長和愛莎在裡間休息。
奈亞咬著吸管，「老闆，如果遠程接入真的可行，你打算讓多少人同時在線？」
「越多越好。」顧聞說，「但系統算力有限。百分之六十八的壓力下，我覺得上限是五百人同時在線。」
「五百人同時做情感選擇，產生的因果之力有多少？」
「按今天的人均0.24算，五百人就是120單位。一天四場，480單位。」顧聞說，「一個月下來，封印能修復百分之十。」
「那要十個月才能完全修復？」
「十個月修復封印，不算慢。」顧聞說，「問題是，深紅之月和古神會不會給我們十個月。」
奈亞咬著珍珠，含糊地說，「那就得看咱們的防禦了。明天正式營業，萬一有人混進來搞破壞......」
「傑洛特會篩人。」顧聞說，「而且系統有黑名單，深紅之月的人一進來就會報警。」
「但願吧。」
外賣到了。顧聞去門口接奶茶，回來時發現奈亞盯著系統面板，表情嚴肅。
「怎麼了？」
「無盡迴廊那邊，有動靜。」奈亞指著面板，「那些被困住的怪物，停止探索了。它們全部朝一個方向聚集。」
「哪個方向？」
「第零號節點。」奈亞說，「它們發現了那扇門。」
顧聞放下奶茶，打開主持視角。無盡迴廊的地圖上，綠色光點匯聚成一條河流，流向地圖邊緣的一個黑色方塊。
那是第零號節點，是奈亞姐姐被困的地方。
「它們想幹嘛？」顧聞問。
「想開門。」奈亞說，「從裡面打開。」
顧聞抓起外套，「我得進去看看。」
「你剛試營業完，神經負荷還沒恢復。」奈亞攔住他，「我去。」
「你？」
「我是守門人，第零號節點是我家。」奈亞抓起陰沉木骰子，「你守店，我進去看看。如果那些怪物真能開門，我會用骰子壓住。」
「如果壓不住呢？」
「那就跑。」奈亞笑，「我跑得比你快。」
她不等顧聞回答，按下系統面板上的【緊急傳送】，身影消失在灰霧中。
顧聞獨自站在店裡，手裡攥著兩杯奶茶。一杯多糖，一杯多糖。
他低頭看了看，把奈亞那杯放在她常坐的椅子上。
「珍珠泡軟了你就死定了。」顧聞說。
灰霧在角落裡翻滾，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