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專場準備就緒。
顧聞坐在櫃檯後面,系統面板調出【專場模式】。這是他從大規模營業里拆分出來的新功能,只服務單個用戶,可以深度定製劇本內容,消耗算力更高,但因果之力純度也更高。
年輕人準時到了。他沒有進店,而是坐在街對面的長椅上,用手機遠程接入。靈魂掃描三級強化已經啟動,掃描深度達到潛意識層。
「顧老闆,我準備好了。」手機揚聲器里傳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進吧。」顧聞按下啟動鍵。
灰霧從手機屏幕里滲出來,包裹了年輕人的意識。顧聞和奈亞同時進入主持視角,兩人並排坐在櫃檯後面,盯著面板。
劇本空間是一間普通的公寓。年輕人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根貓條。系統根據他的記憶,在沙發角落生成了一隻橘貓。
那橘貓很胖,毛色暗淡,左眼有一道疤痕。
「十五。」年輕人蹲下去,把貓條遞過去,「我來看你了。」
橘貓抬起頭,嗅了嗅貓條,然後走過來,蹭了蹭他的手。
監測儀跳動。0.3單位因果之力。
「純度很高。」奈亞低聲說,「他對這隻貓的感情是真的。」
顧聞皺眉。靈魂掃描顯示,年輕人的靈魂頻率很乾淨,沒有任何異常能量。但乾淨得過頭了,像是被水洗過無數遍。
「繼續看。」顧聞說。
年輕人抱著橘貓,坐在沙發上,開始說話。說的都是日常瑣事:今天吃了什麼,樓下便利店換了老闆,天氣變冷了。
橘貓聽著,偶爾喵一聲。
監測儀持續跳動,數字緩慢上漲。0.5、0.7、0.9。
「不對勁。」顧聞說,「普通回憶不會產生這麼高的因果之力。這隻貓在他記憶里的權重,超過了他父母。」
「有些人就是跟寵物感情深。」奈亞說。
「深到超過人類關係?」顧聞調出靈魂掃描的深層數據,「你看這裡,他的海馬體活躍區域,關於貓的記憶占了百分之四十七。一個正常人類,寵物記憶占比不會超過百分之五。」
奈亞湊過來看,「你的意思是,他的記憶被編輯過?」
「或者被強化了。」顧聞說,「深紅之月有人擅長記憶操作?」
「有。執事裡有一個代號『織夢』的,專門修改記憶。」奈亞說,「但織夢三十年前就被協會處決了。」
「那可能是繼承了能力的人。」顧聞盯著面板,「繼續觀察,不急著動手。」
劇本里,年輕人還在跟橘貓說話。他突然說:「十五,你走的時候,我沒哭。他們都說我冷血。但我不是冷血,我知道你還會回來。灰樓的主人告訴我,只要有足夠的執念,你就能回來。」
灰樓的主人。
顧聞和奈亞同時坐直。
「套話。」顧聞說,「引導他說下去。」
他通過系統,給橘貓植入了一個動作:橘貓從年輕人懷裡跳下來,走到一扇門前,回頭看他。
「你想讓我開門?」年輕人問。
橘貓叫了一聲。
年輕人站起來,走向那扇門。他的手放在門把上。
顧聞的心跳加速。如果門後是什麼危險東西,他必須立刻終止劇本。
年輕人擰開門。
門後是一間昏暗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隻貓的屍體。不是橘貓,是一隻黑貓,身體乾癟,被製成了標本。
年輕人僵在原地。
「這是……」他的聲音發抖,「這不是十五。十五是橘貓。」
監測儀數字暴漲。2.1單位。
「他在崩潰。」奈亞說,「靈魂掃描顯示他的認知在撕裂。關於橘貓的記憶和黑貓的記憶在打架。」
「哪段記憶是真的?」
「黑貓是真的。」顧聞調出系統分析,「橘貓的記憶是覆蓋上去的,覆蓋了原始記憶。他養的不是橘貓十五,是黑貓。黑貓死了,深紅之月的人給他植入了橘貓的記憶,讓他對橘貓產生執念。」
「目的是為了什麼?」
「讓他來拉萊耶。」顧聞說,「執念夠強,因果之力夠純,但他的執念指向是錯的。系統接收到錯誤的執念,會產生污染的因果之力。」
「污染?」
「對。因果之力的純度不在於強度,而在於真實。他的執念是假的,是被編輯的。系統如果吸收了這種力量,會……」
顧聞的話沒說完。
劇本里,那隻橘貓突然轉過頭,看向顧聞所在的方向。它的眼睛變成了豎瞳,金色的。
「找到你了,店主。」橘貓開口說話,聲音是陳默的,「感謝你幫我們收集因果之力。這些飼料,古神很滿意。」
橘貓的身體膨脹,毛髮脫落,露出底下蠕動的觸鬚。
「終止劇本!」顧聞大喊。
他按下終止鍵,但系統提示:【目標已與劇本深度融合,強制終止將損傷用戶靈魂。】
「損傷也終止!」顧聞說。
【終止失敗。外部能量在維持劇本運行。】
橘貓變成的怪物撲向年輕人。年輕人呆站在原地,沒有躲。
顧聞啟動本地意識層。頭痛瞬間襲來,他顧不上,直接在腦海里構建規則:【拉萊耶的劇本中,不存在橘貓,只存在用戶的真實記憶。】
規則覆蓋。
橘貓的形態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穩定住。陳默的聲音從怪物嘴裡傳出來:「你的規則對古神眷屬無效。我們在你的系統里,已經被『吃』過了,不再受你的邏輯約束。」
「那就用物理的。」奈亞把陰沉木骰子拍在顧聞額頭上,「集中精神,用骰子當錨點,把那個玩意兒拽出來!」
骰子的涼意讓顧聞清醒了一些。他握住骰子,啟動系統中的【強制驅逐】功能。之前對凱用過,失敗了,但這次有骰子加持。
【強制驅逐:目標——橘貓異常體。】
【確認。】
一道灰色光束從系統面板射出,穿透遠程連接的線路,扎進年輕人的手機里,再進入劇本空間。
橘貓怪物發出尖嘯,身體被光束拉扯,從劇本空間裡硬生生拽出來。它在現實里顯形,變成一團灰色的、不斷扭動的物質,懸浮在拉萊耶的櫃檯上方。
「顧聞!封印它!」奈亞喊。
顧聞把骰子擲向那團物質。骰子砸進去,灰色物質瞬間收縮,被吸進骰子表面的刻痕里。
骰子落在地上,嗡嗡震動,暗紅色的光從刻痕里滲出來。
「收住了?」顧聞喘著氣。
「暫時。」奈亞撿起骰子,臉色發白,「但骰子快滿了。再來一次,就炸了。」
劇本空間崩潰。年輕人的意識被彈回現實。他坐在街對面的長椅上,身體劇烈抽搐,口吐白沫。
顧聞衝出店門,跑到長椅邊。年輕人的瞳孔在渙散,靈魂掃描顯示他的記憶正在快速消退,深紅之月編輯的橘貓記憶和真實的黑貓記憶混在一起,變成一團亂碼。
「灰樓的主人……是誰?」顧聞抓住他的肩膀,「告訴我!」
年輕人的嘴唇翕動,「他……他說……他是……前宿主……」
「前宿主?陳默?」
「不是……陳默……是……更前面的……」年輕人的聲音越來越弱,「他說……他叫……『搖籃』……」
年輕人昏死過去。
遠處傳來警笛聲。陸沉帶著協會的醫療組趕到,把年輕人抬上擔架。
顧聞站在長椅邊,手裡攥著那顆還在震動的骰子。奈亞跟過來,「搖籃?」
「不是陳默。」顧聞說,「陳默是第十六位宿主,前面還有十五個。搖籃……可能是更早期的宿主,甚至比陳默更早。」
「比陳默更早,意味著他活了超過三十年,甚至更久。」奈亞說,「如果他也是宿主,並且沒有被系統吞噬意識,那他現在的狀態……」
「可能不是人。」顧聞說。
他回頭看向拉萊耶的招牌。陽光照在招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奈亞,查協會檔案。所有前宿主的記錄,特別是第十六位之前的。我要知道『搖籃』是誰。」
「協會檔案是機密,我查不了。」奈亞說。
「讓灰鴉查。」顧聞說,「告訴他,灰樓的主人不是深紅之月的執事,是前宿主。這個消息,夠換他的檔案權限。」
奈亞點頭,掏出手機。
顧聞回到店裡,坐在櫃檯後面。他看著那顆骰子,骰子表面的刻痕里,暗紅色的光在緩緩流動。
「老闆,你剛才那招,把自己差點抽乾了。」奈亞打完電話,走進來說,「流了多少鼻血?」
「沒數。」顧聞用紙巾堵著鼻子,「反正止住了。」
「下次別這麼拼。本地意識層疊加骰子驅逐,buff疊滿了,你扛不住兩次。」
「扛不住也得扛。」顧聞說,「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把那玩意兒拽出來,它會順著遠程埠爬進系統,污染整個《未寄出的信》。」
「污染之後呢?」
「所有玩家的執念都會被它吃掉,轉換成古神的飼料。我們辛辛苦苦攢的因果之力,全給它做嫁衣。」顧聞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深紅之月這波,在第三層。第一層是引流,第二層是派人混進來,第三層是遠程投放眷屬。每一層都讓我們疲於應付。」
「那我們在第幾層?」
「我們在地下室。」顧聞苦笑,「剛從第一層爬到第二層樓梯口。」
奈亞坐在他對面,「灰鴉說,檔案需要十二小時調閱。他答應把前宿主的記錄發過來,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你去協會總部,見一個人。」
「誰?」
「第十七位宿主。」奈亞說,「他還活著,被關在總部地下。灰鴉說,關於『搖籃』的事,只有他能說清楚。」
顧聞愣住。第十七位宿主,也就是陳默之前的那一位。他還活著?
「他為什麼被關?」
「因為他瘋了。」奈亞說,「但沒死。協會研究部一直用他當樣本,研究宿主與系統的排斥反應。」
顧聞沉默。
「去不去?」奈亞問。
「去。」顧聞說,「但得等營業穩定之後。今天還有三場大規模營業,走不開。」
「我跟灰鴉說,約明天。」
「行。」顧聞看了眼時間,「第二場要開始了,準備接客。」
奈亞翻了個白眼,「接接接,我是客服小妹。」
她起身走向門口,準備引導第二批玩家。顧聞坐在櫃檯後面,打開系統面板,檢查《未寄出的信》的狀態。
狀態欄里多了一行黃色警告:【檢測到記憶污染殘留,建議深度清理。】
顧聞點擊【清理】,系統提示:【消耗2單位因果之力,確認?】
顧聞咬咬牙,點了確認。
面板上,2單位因果之力消失。警告消除。
「又白幹了。」顧聞嘟囔。
奈亞在門口喊,「老闆!人到了!二十個,線下!靈魂掃描全過!」
顧聞關掉面板,抬起頭,露出營業性微笑,「歡迎歡迎,各位裡面請。」
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顧老闆,我在網上看到你們的GG。我想給我兒子寄封信。他去年……走了。」
顧聞看著她手裡的紙,那是一張死亡證明複印件。
「可以。」顧聞說,「請坐。信封在您進入劇本後自動生成。請您……誠實面對。」
女人點點頭,眼眶紅了。
顧聞目送她走進灰霧,心裡想的卻是那個年輕人最後的話。
搖籃。
他轉頭看向奈亞,奈亞正在給新來的玩家發咖啡。
「奈亞。」
「嗯?」
「你覺得,『搖籃』是什麼意思?」
奈亞手頓了一下,「字面意思,搖嬰兒的床。」
「深紅之月的人,不會用這麼溫馨的字眼做代號。」顧聞說,「搖籃……會不會是指拉萊耶本身?」
奈亞抬頭看他,「你是說,前宿主『搖籃』,就是拉萊耶的別名?」
「或者說,他就是拉萊耶的一部分。」顧聞說,「初代守門人用生命封印了古神,但封印的過程,可能不只是犧牲,還有融合。初代守門人的意識,和古神的意識,在拉萊耶的核心裡融合,產生了某種新的存在。」
「那就是『搖籃』?」
「猜測。」顧聞說,「明天見到第十七位宿主,也許能驗證。」
奈亞放下咖啡壺,「老闆,如果你猜對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一直在對抗的,不是古神,也不是深紅之月。」顧聞說,「是拉萊耶自己。它在利用我們,一邊收集因果之力修復封印,一邊慢慢甦醒。」
奈亞的臉色變了。
「那我們還營業嗎?」
「營。」顧聞說,「不管拉萊耶想幹什麼,我們現在需要因果之力。只要它的需求和我們暫時一致,就能合作。」
「那以後呢?」
「以後再說。」顧聞看向第二批玩家消失在灰霧中的身影,「先把今天過完。」
奈亞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咖啡杯,「行。先把今天過完。」
「對了,」顧聞說,「晚上給你點芋泥奶茶。」
奈亞笑了,「老闆,你這轉移話題的方式,很生硬。」
「但有效。」顧聞說。
「有效。」奈亞承認,「我要大杯的。」
「大杯多糖。」
「成交。」奈亞轉身走向櫃檯,「幹活了,顧老闆。今天目標是三十單位,還差得遠。」
「三十單位?」顧聞站起來,「你定的指標?」
「我定的KPI。」奈亞頭也不回,「完不成,扣你工資。」
「店是我的,你扣什麼工資?」
「扣你奶茶預算。」
顧聞笑了,「行,為了奶茶,今天往死里卷。」
「捲起來!」奈亞喊。
店裡充滿咖啡和舊紙張的氣味,灰霧在角落裡翻滾,等待下一批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