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總部地下七層，空氣里有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顧聞跟在灰鴉身後，穿過三道密封門。每過一道門，都要刷卡、虹膜驗證、以及一次簡短的精神掃描。奈亞走在顧聞旁邊，手裡攥著陰沉木骰子，指節發白。
「第七層是特殊收容區。「灰鴉邊走邊說，「協會關押的不是罪犯，是'無法分類的異常'。周牧野在這裡住了二十七年，換了四個病房，上一個病房因為他用指甲在鋼板上刻字，徹底報廢了。「
「刻字？「
「古神語。他刻了三千多個字，協會翻譯了二十年，只翻出一句話：'搖籃在搖晃，嬰兒在哭泣。'「灰鴉在一扇黑色金屬門前停下，「就是這裡。「
門上有觀察窗，被厚重的遮光板蓋住。灰鴉敲了敲板子，裡面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他醒了。「灰鴉輸入密碼，金屬門緩緩滑開。
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四面牆壁是白色的軟包，防止自殘。房間中央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瘦得脫形，眼窩深陷。他的雙手被束縛帶綁在扶手上，腳踝也鎖著鐵鏈。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胸口印著編號：017。
「017號宿主。「灰鴉說，「周牧野。「
周牧野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和瘦削的臉完全不匹配。他看向顧聞，目光在顧聞臉上停了三秒。
「你來了。「周牧野的聲音嘶啞，「比我想的早。「
「你說今晚不見就咬舌。「顧聞走進房間，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我來了，你說吧。「
周牧野笑了，笑聲乾澀，「急什麼。先讓我看看你。「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顧聞的影子上。顧聞的影子在燈光下拖得很長，形狀正常。
「你的影子還沒醒。「周牧野說，「搖籃對你挺客氣。「
「什麼意思？「顧聞問。
「搖籃選中宿主後，第一步是滲透影子。影子醒了，宿主就是搖籃的眼睛和耳朵。「周牧野說，「但你不同。你的影子睡了這麼久，搖籃滲透不進去。「
「為什麼？「
「因為你的靈魂不在本地時間線。「周牧野看向奈亞，「守門人，你應該知道原因。異世界靈魂的時間戳和本地系統不匹配，搖籃的控制協議無法識別。「
奈亞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骰子上摩挲。
周牧野繼續說：「三十年前，我成為宿主時，搖籃很快就控制了我的影子。我以為那是系統副作用，沒在意。三個月後，影子開始在我睡著的時候動。六個月後，影子開始跟我說話。一年後，我分不清哪些是我想做的，哪些是影子想做的。「
「你怎麼發現真相的？「顧聞問。
「我拒絕了系統的挑戰任務。「周牧野說，「連續拒絕七次，系統沒有懲罰我，反而發給我一條隱藏信息：【你發現了，但你逃不掉。】「
顧聞的心跳加快。他想起自己系統面板上的那條備註：【挑戰並非強制，但還望持有者儘可能在倒計時結束前完成挑戰。】
「挑戰任務不是系統發的？「顧聞問。
「是搖籃發的。「周牧野說，「每個挑戰任務都是一個陷阱，引導你去特定地點，收集特定遺物，最終目的是給搖籃提供能量。你以為在修封印？不，你在拆封印。「
灰鴉靠在門框上，沒有插話，但手裡的記事本在記錄。
顧聞問：「如果我拒絕呢？「
「你會像我一樣，被系統反噬，精神崩潰。「周牧野說，「或者，你會被影子取代，變成搖籃的新容器。「
奈亞突然開口：「你剛才說顧聞的靈魂不在本地時間線，所以搖籃控制不了他。那是不是意味著，顧聞可以安全地拒絕挑戰？「
「理論上可以。「周牧野說，「但搖籃發現控制不了他之後，會改變策略。從滲透變成吞噬。「
「吞噬？「
「直接吃掉你的靈魂，把你變成空殼，然後換一個能控制的靈魂進去。「周牧野說，「搖籃在拉萊耶的核心待了幾千萬年，它學會了很多辦法。影子滲透只是其中一種。「
顧聞的額頭滲出冷汗。他問：「初代守門人……為什麼要融合古神？「
「因為他打不過。「周牧野說，「初代守門人發現，古神無法被消滅，只能被拖延。於是他選了融合，把自己的意識和古神綁在一起，形成一個平衡。但這個平衡需要外部能量維持，也就是因果之力。「
「所以因果之力不是在修封印，是在維持初代守門人的意識？「
「是在維持融合態的穩定。「周牧野說，「如果因果之力斷了，融合態崩潰，初代守門人的意識會消散，古神的意識會完全甦醒。但因果之力越多，融合態越強，搖籃的力量也就越大。「
顧聞明白了。這是一個死循環。不給因果之力，古神甦醒；給因果之力，搖籃壯大。
「有沒有第三種選擇？「顧聞問。
「有。「周牧野說，「找到搖籃的核心，把初代守門人的意識和古神意識分開。然後毀掉其中一個。「
「怎麼找核心？「
周牧野的束縛帶發出摩擦聲。他試圖抬起手，但抬不起來。他低頭，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身上有坐標。「周牧野說，「三十年前，我拒絕任務後，系統反噬時，我強行截取了一段系統代碼。那段代碼指向拉萊耶地下十七米的一個點，那裡有一扇門，通向核心。「
灰鴉走過來，「我們搜過你的身體，沒有發現坐標。「
「因為坐標不在肉體上，在我的靈魂里。「周牧野說，「只有宿主才能讀取。顧聞，你過來，把手放在我頭上。「
顧聞猶豫。
奈亞拉住他的手腕，「小心。如果他現在被搖籃控制，你碰他，搖籃可能順著接觸爬進你的意識。「
「我別無選擇。「顧聞說，「不拿坐標，我們永遠不知道核心在哪。「
他走上前，把手放在周牧野的頭頂。
一瞬間，顧聞的視野被數據流充滿。無數數字和符號在眼前滾動，最終凝聚成一幅三維地圖。地圖顯示拉萊耶地下十七米，有一個六邊形的空間，空間中央是一口井，井壁上刻滿了符號。
坐標烙在他的記憶里。
顧聞收回手，後退兩步，臉色發白。
「你拿到了？「周牧野問。
「拿到了。「顧聞說，「那口井……「
「是搖籃的奶嘴。「周牧野說，「也是它的命門。「
奈亞扶住顧聞，「你怎麼樣？「
「沒事，就是有點暈。「顧聞看向周牧野，「你為什麼要幫我？「
周牧野笑了，笑容裡帶著解脫，「因為我恨搖籃。三十年了，它把我當電池，當傳聲筒，當玩具。我想看它死。「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變成咳嗽。咳嗽中，他的眼睛突然翻白，身體劇烈抽搐。
「後退！「灰鴉大喊。
周牧野的嘴裡湧出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某種粘稠的、帶著金屬味的物質。他倒在椅子上，束縛帶被掙得吱嘎作響。
「他被反噬了！「奈亞把顧聞往後拉，「搖籃在懲罰他泄密！「
黑色液體從周牧野的七竅流出，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個圖案。那圖案和顧聞在坐標里看到的井壁符號一模一樣。
艾娃衝進來，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扎進周牧野的脖子。抽搐停止，黑色液體不再湧出，但周牧野已經昏迷，胸口起伏微弱。
「搶救！「灰鴉喊。
醫療人員衝進來，把周牧野抬上擔架。
顧聞站在角落裡，看著地板上的黑色圖案。那圖案在緩慢蒸發，散發出一股硫磺味。
「他說的是真的。「灰鴉走到顧聞身邊，「總部研究部三十年前就在懷疑，系統任務不是隨機生成的，是有意志在引導。但我們沒有證據。「
「現在有證據了。「顧聞說，「周牧野就是證據。「
「但他可能活不過今晚。「灰鴉說，「搖籃不會放過泄密者。「
顧聞沉默。他看向擔架上周牧野的臉。那張臉蒼白如紙，但嘴角還掛著笑。
「坐標我拿到了。「顧聞說，「我會用。「
灰鴉點頭，「協會會給你支援。但記住，地下十七米那口井，我們三十年前探測過，儀器全部失靈。那裡不是普通的地下空間，是拉萊耶的核心層，時間和空間都不穩定。「
「我知道。「顧聞說，「我不會貿然下去。「
離開收容區，顧聞和奈亞跟著灰鴉坐電梯上樓。電梯裡，奈亞一直攥著顧聞的手腕，沒有說話。
「你在想什麼？「顧聞問。
「想我姐姐。「奈亞說，「她在第零號節點，可能也是被搖籃困住的。如果我們能找到核心，也許能救她出來。「
「也許。「顧聞說，「但前提是我們能活著到那口井。「
電梯門打開，灰鴉先走出去。顧聞和奈亞跟在後面。
協會總部大廳里燈火通明，凌晨兩點的值班人員還在忙碌。顧聞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向大廳里懸掛的一幅油畫。油畫描繪的是初代守門人封印古神的場景。守門人跪在井邊，雙手插入井口，身體在發光。
「灰鴉。「顧聞說，「那幅油畫，是什麼時候畫的？「
「協會成立時畫的，三百年歷史。「灰鴉說。
「畫裡的井，和周牧野說的井，是同一個？「
「應該是。「
顧聞走近油畫，仔細觀察。他發現守門人的臉被陰影遮住了，看不清。但在陰影邊緣，有一隻手從井口裡伸出來，搭在守門人的肩膀上。
那隻手，不是守門人的。
「這幅畫在說謊。「顧聞說，「初代守門人不是封印古神，是在擁抱古神。「
灰鴉走過來，看著那隻手，臉色變了。
「我們從來沒人注意到那隻手。「灰鴉說。
「因為搖籃不想讓你們注意到。「顧聞說，「但現在，我想注意到了。「
奈亞站在他旁邊，低聲說：「老闆，我們回去吧。天快亮了，今天還要營業。「
「營業。「顧聞重複這個詞，笑了，「對，營業。搖籃想要因果之力，我們就營業。但在營業的同時，我要挖一條它看不見的地道。「
「什麼地道？「
「通往核心的地道。「顧聞轉身走向大門，「明面上，拉萊耶是溫莎市最火的劇本殺店。暗地裡，我們準備拆搖籃的老巢。「
灰鴉跟上來，「需要協會配合嗎？「
「需要。但別走正式渠道，走你的私人渠道。「顧聞說，「搖籃能監聽系統，可能也能監聽協會的網絡。只有線下口頭傳遞的信息，才是安全的。「
灰鴉點頭，「明白。我安排。「
三人走出協會總部。凌晨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顧聞和奈亞坐進車裡。艾娃發動引擎。
奈亞靠在座椅上，骰子在手裡轉圈，「老闆，周牧野說你的靈魂不在本地時間線，搖籃控制不了你。但如果搖籃決定吞噬你呢？「
「它吞不了。「顧聞說。
「為什麼？「
「因為我有你們。「顧聞看著窗外，「影子滲透需要宿主孤立無援。但我不是一個人，我身邊有守門人，有調查員，有系統節點。它想吞我，得先問過你們。「
奈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老闆，你這話說得，我差點感動了。「
「差點？「
「就是還沒完全感動。「奈亞說，「等你把搖籃拆了，我再感動。「
「行。「顧聞說，「那你準備好紙巾。「
「幹嘛？「
「到時候哭用。「
奈亞翻了個白眼，「不可能。我奈亞，鐵石心腸，從不掉淚。「
「拭目以待。「顧聞說。
車駛回拉萊耶。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