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回到店裡時，傑洛特趴在櫃檯上睡著了，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陸沉坐在角落裡，盯著監測屏幕，眼圈發黑。
「醒醒。「顧聞敲了敲櫃檯。
傑洛特猛地抬頭，眼鏡差點掉下來，「回來了？怎麼樣？「
「拿到了坐標。「顧聞說，「但周牧野可能活不過今晚。「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搖籃在滅口？「
「對。泄密者必須死。「顧聞坐到櫃檯後面，打開系統面板，「店裡情況如何？「
「凌晨的遠程埠沒斷，八十人在線，產出11.2單位。「傑洛特遞過平板，「但有一個異常。「
「什麼異常？「
「無盡迴廊的運算壓力，從百分之五十八漲到了百分之七十一。「傑洛特指著屏幕，「三個新節點授權後，壓力應該穩定在百分之五十五左右，但它自己漲了。「
顧聞調出無盡迴廊地圖。綠色光點聚集在地圖邊緣，但不再是靜止的，它們在進行某種有規律的移動。像是在畫圈。
「它們在幹什麼？「顧聞問。
「跳舞。「傑洛特說，「或者說，在繪製某種圖案。我放大了監控，發現這些怪物留下的移動軌跡，連起來是一個符號。「
他把平板轉過來。符號和協會總部地板上那個黑色圖案、以及《安全屋》里安娜畫的圓，是同一種結構。
「搖籃在指揮它們。「奈亞說，「從內部和外部同時施壓。「
顧聞站起身，走向牆上的裂縫。裂縫上的痂塊在晨光中顯得發暗，邊緣有細小的剝落。
他伸手碰了碰痂塊。硬塊表面粗糙，溫度比牆壁低。
「搖籃在加速。「顧聞說，「它發現我拿到了坐標，知道我們可能要動手，所以提前發難。「
「那怎麼辦？「陸沉從角落走過來，「要不要暫停營業？「
「不能停。「顧聞說，「營業停了，因果之力斷了，搖籃破封更快。我們只能一邊營業，一邊準備反擊。「
他打開系統面板，切換到《安全屋》。安娜的狀態顯示正常，但有一項數據變了：【夢境活躍度：高】。她正在做夢。
顧聞進入《安全屋》。
小屋還是那間小屋，安娜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她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快速顫動，眼珠子在裡面動。
顧聞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她，「娜娜？「
安娜沒有醒。她的嘴唇在翕動，說著夢話。
「井……在搖……門要開了……「
顧聞的心跳加速。他打開小屋的窗戶，窗外的藍天和草地還是靜止的，但在草地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黑色的門。那扇門之前不存在，是今天才出現的。
門正在緩緩打開，門縫裡滲出灰色的霧氣。
「《安全屋》被滲透了！「顧聞退出劇本，回到現實，「搖籃把信號送進了安娜的夢裡！「
奈亞臉色變了，「怎麼可能？《安全屋》切斷了所有外部連接！「
「搖籃不需要連接。「顧聞說，「安娜是它的信號接收器，它直接通過安娜的意識，在劇本內部開門。「
「那安娜危險嗎？「
「暫時不危險。門只是開了縫，還沒完全打開。「顧聞說，「但如果安娜繼續做夢，門會越開越大。「
愛莎從裡間衝出來，「我聽到你們說安娜？她怎麼了？「
「她在做噩夢，夢裡有一扇門。「顧聞說，「搖籃在試圖通過那扇門進入《安全屋》。「
愛莎的臉色煞白。她抓住顧聞的肩膀，「把她轉出來！轉到現實！「
「轉出來更危險。「顧聞說，「現實中沒有系統保護，搖籃可以直接控制她。在《安全屋》里，至少還有時間流速差，我們有一比一千的時間來想辦法。「
「那你想辦法啊！「愛莎的聲音發尖。
「我在想。「顧聞說，「傑洛特，你的觀測者之眼能看到《安全屋》里的那扇門嗎？「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我試試。「
他啟動觀測者之眼，視野穿透系統界面，看向《安全屋》的底層代碼。他的瞳孔收縮，呼吸變重。
「看到了。「傑洛特說，「門不是系統生成的，是外部寫入的代碼。代碼的簽名……「
「簽名是什麼？「
「搖籃。「傑洛特說，「那扇門的代碼簽名，就是搖籃。「
顧聞攥緊拳頭。搖籃不僅能控制怪物，能滲透影子，還能直接寫進系統代碼。它的權限比顧聞還高。
「等等。「傑洛特突然說，「有個東西在靠近那扇門。「
「什麼東西？「
「一個人影。「傑洛特的聲音發緊，「從《安全屋》的臥室里走出來的……是安娜的影子。「
顧聞和奈亞同時看向對方。
安娜的影子，在《安全屋》里獨立行動了。和顧聞在現實里的影子一樣。
「搖籃在複製它的手法。「奈亞說，「先控制影子，再通過影子控制本體。安娜的本體在沉睡，影子替她打開了門。「
「怎麼阻止？「愛莎問。
「進劇本，叫醒安娜。「顧聞說，「只有她醒了，影子才會回到正常狀態。「
「你進不去。《安全屋》是單人劇本，只有我能進，或者……「顧聞看向奈亞，「守門人可以強行闖入任何劇本。「
奈亞點頭，「我去。你守現實，我進去搖醒她。「
「小心。門縫裡可能有東西爬出來。「
奈亞啟動系統，消失在灰霧中。
顧聞盯著面板上的《安全屋》狀態。奈亞的光點出現在小屋裡，走向床邊。安娜還在沉睡，她的影子站在門邊，背對著床。
奈亞沒有碰影子。她直接扇了安娜一巴掌。
「娜娜！醒醒！「
安娜的眼皮顫動，但沒有睜開。她的影子轉過頭，看向奈亞。影子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
奈亞舉起陰沉木骰子，砸向影子。骰子穿過影子的身體，影子晃了晃，但沒有消散。
「物理攻擊無效！「奈亞的聲音從系統頻道傳出來，「這是意識層面的東西！「
顧聞在現實里啟動本地意識層。他強忍頭痛，對著《安全屋》寫入規則：【安娜的影子，只反映安娜的動作，不接受任何外部指令。】
規則寫入。
《安全屋》里，安娜的影子僵住了。它緩緩退後，縮回床底，和安娜的身體重合。
安娜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亞亞姐……「安娜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夢到有人敲門，我開門了……「
「沒事，噩夢。「奈亞抱住她，「繼續睡，這次不會做噩夢了。「
「我不敢睡……「
「那就畫畫。「奈亞說，「畫你喜歡的東西，不要畫圓。「
「好……「
安娜從床底下摸出畫紙和蠟筆，開始畫。她畫了一隻貓，不是橘貓也不是黑貓，是一隻白色的、胖乎乎的貓。
門縫裡的灰色霧氣停止湧出，門緩緩閉合，但沒有消失，只是關上了。
奈亞退出《安全屋》，回到現實，額頭全是汗。
「暫時壓住。「奈亞說，「但門還在，搖籃隨時可以再推開。「
「那我們就給它加把鎖。「顧聞說，「在《安全屋》的規則里加一條：【任何非系統生成的門，自動上鎖，鑰匙由守門人持有。】「
「這會消耗大量因果之力。「奈亞說。
「消耗多少？「
「每天3單位。「
顧聞看了看庫存。淨存23.7單位，加今天的產出，夠撐一周。
「加。「顧聞說，「安娜的命比因果之力值錢。「
奈亞操作面板，寫入規則。庫存因果之力扣除3單位，剩餘20.7單位。
《安全屋》的狀態欄更新：【外部封鎖已加固。鑰匙持有者：奈亞。】
愛莎鬆了口氣，腿一軟，坐在椅子上。
「謝謝。「她對顧聞說。
「不謝。「顧聞說，「她叫我顧哥哥，我得對得起這稱呼。「
傑洛特突然說：「老闆，還有個問題。「
「什麼？「
「老陳。「傑洛特說，「林小鹿和趙鐵柱授權後都沒有異常，但老陳……他的影子，剛才動了一下。「
顧聞轉頭，看向店裡休息區的沙發。老陳是早上到的，因為顧聞決定延後授權，他坐在沙發上等了一天，剛剛趴在茶几上打盹。
沙發在燈光下投出影子。老陳的影子，頭部微微偏轉，看向顧聞的方向。
老陳本人沒有動。他在睡覺。
「搖籃已經開始滲透新節點了。「顧聞說，「它沒有靈魂，但有執念。它想擴大自己的網絡，從宿主到節點，從節點到玩家，最後控制所有和拉萊耶有關的人。「
「怎麼處理老陳？「陸沉問。
「隔離。「顧聞說，「但不要打草驚蛇。傑洛特，你給老陳安排一個'特殊測試劇本'，單獨接入，把他困在裡面，觀察影子的行為。「
「困多久？「
「困到我想出清洗影子的辦法為止。「顧聞說。
傑洛特點頭，走到老陳身邊，輕輕推醒他，「老陳先生，有個專屬測試，需要您配合。「
老陳迷迷糊糊地站起來，「哦，好，好。「
他被引導到角落的單人接入艙里。那是陸沉帶來的設備，一個躺椅加上VR頭盔，用於遠程接入。
老陳躺下，戴上頭盔。灰霧籠罩了他。
監測儀上，老陳的光點出現在一個獨立的測試空間裡。他的影子在測試空間裡是正常的，沒有獨立動作。
但在現實里，老陳躺在接入艙里的身體，影子依然偏著頭，看著顧聞。
「它在觀察我。「顧聞說，「搖籃通過老陳的影子，在看我在想什麼。「
「那你想什麼？「奈亞問。
顧聞笑了，「我在想，怎麼給它寫個劇本，讓它進來玩。「
「劇本？「
「對。「顧聞翻開筆記本，「既然搖籃喜歡看，我就寫一本給它看的。一本它看不懂，但忍不住要看下去的劇本。「
「什麼內容？「
「數學。「顧聞說，「無限循環的數學題。1+1=2，2+2=4，4+4=8……讓它算到系統宕機。「
奈亞愣了兩秒，然後爆笑，「老闆，你這招太損了！讓古神算小學數學？「
「不是小學數學。「顧聞說，「是哥德爾不完備定理。一個自我指涉的邏輯悖論，算不完，也停不了。搖籃如果想理解這個劇本，就必須把自己代入邏輯鏈，一旦代入，它就被困在悖論里。「
「你確定它會上鉤？「
「它好奇。「顧聞說，「周牧野說，搖籃控制不了我，就會想吞噬我。在吞噬之前，它會觀察我。觀察久了，就會被吸引。「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從邏輯學角度，這個方案有可行性。但前提是搖籃確實有好奇心。「
「它有的。「顧聞說，「一個被封印了幾千萬年的意識，沒有好奇心，早就瘋了。它之所以能和我們周旋，就是因為它還沒瘋，它還想贏。「
奈亞停止笑聲，「行，那你寫，我幫你注入系統。「
顧聞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劇本名：《不完備》。
內容只有一頁紙：【一個陳述句：「本句話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它就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它就是真的。請判斷真假，並給出證明。】
顧聞把它掃描進系統，設置成公開劇本，但不上架推廣，只在系統底層留下一個微弱的信號。
「搖籃如果掃描系統，就會看到這個劇本。「顧聞說，「它會忍不住點進去。「
「點進去之後呢？「
「它會卡在真假判斷里，運算力被占住，短時間內顧不上滲透我們的節點。「顧聞說，「這給我們爭取時間。「
奈亞豎起大拇指，「老闆，你這腦子，不去考公可惜了。「
「考公上岸率2%，我這劇本殺店毛利率80%。「顧聞說，「傻子才去考公。「
「你就是那個沒去考公的傻子？「
「我是精明的傻子。「顧聞說。
傑洛特在角落咳嗽了一聲，「老陳在測試空間裡醒了，他問還要躺多久。「
「讓他再躺一小時。「顧聞說，「就說在測深度適配。「
「好。「
顧聞靠在櫃檯後面，看著筆記本上的《不完備》。他合上本子，對奈亞說：「你去睡會兒，我守店。「
「你不睡？「
「我睡不著。「顧聞說，「搖籃在看著我，我得讓它看到我在工作，而不是在害怕。「
奈亞看著他，沒走。
「幹嘛？「
「我也睡不著。「奈亞說，「陪你坐會兒。「
「不用。「
「用。「奈亞坐在他旁邊，「老闆，你剛才說你有我們，所以搖籃吞不了你。這話我記住了，你也得記住。「
顧聞轉頭看她，「記住了。「
「重複一遍。「
「我有你們，所以搖籃吞不了我。「顧聞說，「滿意了？「
「滿意。「奈亞靠在椅背上，「繼續營業吧，顧老闆。這潑天的富貴，咱們得接住。「
「接住。「顧聞說。
兩人並肩坐在櫃檯後面，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