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不完備》劇本在系統底層發出微弱的信號。
顧聞沒有推廣它，沒有上架，甚至沒有給定價。它只是靜靜地躺在系統目錄的角落，像一張被遺漏的廢紙。
但顧聞知道，搖籃會找到它。搖籃掃描系統的能力比他強，任何異常數據都會引起它的注意。
他一邊等待，一邊處理營業事務。今天的預約已經排滿，線下四場，遠程六場，預計接入人數超過三百人。十個新節點全部到位，系統運算壓力控制在百分之五十。
林小鹿和趙鐵柱表現穩定，兩人作為節點後，遠程埠的延遲降低了不少。老陳還在測試空間裡躺著，傑洛特匯報說他的意識平靜，沒有異常，但現實中的影子依然偏著頭。
「讓它看著。「顧聞說，「看累了，它會睡。「
十點，第一場營業開始。顧聞坐在櫃檯後面主持，奈亞在引導玩家，傑洛特監測數據，陸沉記錄檔案。
一切都在正軌上。
十一點十五分，系統面板突然彈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未授權訪問】
【來源：核心層】
【訪問目標：《不完備》】
【狀態：已讀取】
顧聞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上鉤了。「他低聲說。
奈亞湊過來，「搖籃在讀你的劇本？「
「在讀。「顧聞調出監控日誌，「它在嘗試解析劇本內容。系統顯示，核心層運算資源有0.3%被分配到了這個劇本上。「
「0.3%？這也太少了。「
「剛開始。「顧聞說，「它在試探。如果發現沒危險，會投入更多資源。「
十二點，第二場營業結束。顧聞查看日誌，搖籃投入的資源漲到了1.2%。它在嘗試解那道邏輯題：【本句話是假的。】
「它得出答案了嗎？「奈亞問。
「沒有。「顧聞說，「它在循環。真→假→真→假……每循環一次，投入的資源增加0.1%。「
「那等它投入10%，我們就動手？「
「等它投入30%。「顧聞說，「那時它的主要運算力都被吸引，我們就可以對無盡迴廊和第零號節點動手。「
下午兩點，第三場營業開始。搖籃投入的資源漲到了7.8%。
顧聞趁機調出無盡迴廊的地圖。怪物們的移動軌跡停止了，綠色光點散亂分布，沒有聚集。搖籃的注意力確實被轉移。
「機會。「顧聞說，「奈亞，你進第零號節點，把坐標告訴姐姐。讓她知道我們找到了井的位置。「
「告訴她有什麼用？「
「她是上一任守門人，她知道井的機關。「顧聞說，「如果我們能從內部觸發機關，搖籃的外部壓力會減輕。「
奈亞點頭，啟動傳送，消失在灰霧中。
顧聞繼續主持營業。玩家們進進出出，監測儀數字跳動。到下午五點，今天的前三場總產出已經達到35.2單位因果之力。
傑洛特走過來，「老闆，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
「先壞後好。「
「壞消息：《不完備》的循環速度在加快。搖籃似乎找到了某種並行計算的方式，同時測試多個邏輯分支，資源消耗比預期快三倍。「
「那它很快就會脫離循環？「
「如果按這個速度，今晚八點它就能跳出悖論，恢復正常運算。「
顧聞皺眉，「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在它加速循環的過程中，系統有一個副作用：所有和它連接的子程序，運算速度都會下降。「傑洛特推了推眼鏡，「也就是說，搖籃的影子網絡，包括老陳的影子，活動能力在減弱。「
「減弱多少？「
「老陳的影子，剛才恢復正常了。「傑洛特說，「頭部不再偏轉，和身體的動作同步。「
顧聞鬆了口氣，「那我們可以把老陳放出來？「
「不建議。再放回去觀察兩小時，確認穩定。「
「行。「顧聞說，「那在八點之前，我們必須完成兩件事：第一，讓姐姐拿到坐標；第二，準備好下階段的防禦。「
下午六點，奈亞從第零號節點回來。
「告訴她了。「奈亞說，「她說那口井在系統底層叫'原點井'，井壁上的符號不是裝飾，是封印方程。每個符號對應一個因果變量的參數。「
「能改寫嗎？「
「能，但需要大量計算量，比現在系統承載的總和還多十倍。「奈亞說，「她說，除非我們能找到外部運算資源，不然改寫方程就是空談。「
「外部運算資源……「顧聞看向店裡忙碌的眾人，「我們的節點夠嗎？「
「十個節點，加上你、我、愛莎、傑洛特、隊長，總共十五個運算源。但這點算力，連方程的千分之一都跑不動。「
「那怎麼辦？「
「她給了另一個方案。「奈亞說，「不改寫方程，只改一個參數。把方程里的'時間'參數，從正向改成逆向。「
「什麼意思？「
「讓搖籃以為時間在倒流。「奈亞說，「它的意識融合在拉萊耶的核心裡，核心感知到什麼，它就感知到什麼。如果我們能讓核心產生'時間倒流'的錯覺，搖籃會以為自己的滲透行動在倒退，從而暫停行動。「
「這……能行嗎？「
「理論上能行。但需要一次性注入大量因果之力，衝擊核心的時間感知模塊。「奈亞說，「大概需要50單位因果之力，一次性注入。「
顧聞看了眼庫存。今天產出35.2，加上昨天的20.7，總共55.9。扣除日常消耗和隊長抑制劇本，實際能動用的只有40單位左右。
「差10單位。「顧聞說，「今晚還有兩場營業，加一起能產15單位左右。湊夠50，今晚就動手。「
「今晚？「
「今晚。「顧聞說，「搖籃在八點前會被《不完備》困住，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窗口。「
奈亞點頭，「我去準備。你繼續營業。「
晚上七點半，最後兩場營業結束。總產出52.4單位，庫存達到峰值：68.3單位。
顧聞劃出50單位，準備注入核心。
但就在這時，系統面板突然彈出紅色警告：
【警告：《不完備》循環已終止】
【搖籃已得出答案：本句話既真又假】
【核心層運算資源恢復100%】
【檢測到搖籃啟動全面掃描】
「它提前出來了！「傑洛特大喊，「比預期早半小時！「
「動手！「顧聞沒有猶豫，立刻啟動因果注入程序，「奈亞，坐標！愛莎，守現實！傑洛特，切斷所有遠程埠，降低系統壓力！「
奈亞把陰沉木骰子按在系統面板上，輸入第零號節點傳來的坐標序列。顧聞將50單位因果之力全部調出，注入坐標指向的位置——拉萊耶地下十七米，原點井。
一道金色的光束從面板射出，穿透地板，直入地下。
店裡所有人感到地面震動。牆壁上的裂縫劇烈顫抖，痂塊剝落，露出底下翻湧的灰色霧氣。
「它在反擊！「奈亞喊，「搖籃發現我們在動它的時間參數！「
「繼續注入！「顧聞雙手按在面板上，額頭青筋暴起，「不要停！「
50單位因果之力在三十秒內全部注入。地面震動達到頂峰，櫃檯上的咖啡杯摔在地上，碎成幾塊。
然後，震動停止了。
灰色霧氣退縮回裂縫深處。裂縫邊緣的痂塊重新凝結，顏色比之前淺了一度，接近灰白色。
系統面板顯示：【時間參數已改寫。核心狀態：逆流感知激活。持續時間：72小時。】
「成功了？「愛莎問。
「成功了。「顧聞癱坐在椅子上，「72小時。搖籃會以為這三天裡發生的一切都在倒退，它的滲透行動會自我撤銷。「
「72小時之後呢？「
「72小時後，它會反應過來，然後更猛烈地反撲。「顧聞說，「但那時，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什麼？「
「準備給它發一張SSR卡。「顧聞說。
奈亞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邀請搖籃進劇本？「
「對。既然它那麼喜歡觀察我們，我就給它一個VIP席位。「顧聞說，「在72小時內，我要寫出一個劇本，一個專門針對搖籃意識的劇本。讓它進來，把它困在邏輯迷宮裡，和《不完備》不同，這次沒有出口。「
「劇本名想好了嗎？「
「想好了。「顧聞翻開筆記本，寫下兩個字：《搖籃曲》。
「搖籃曲？「奈亞挑眉，「讓搖籃自己聽搖籃曲？「
「對。「顧聞說，「困住它，哄睡它，然後拆了它的老巢。「
傑洛特推了推眼鏡，「從邏輯學角度，如果搖籃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它不會進入。「
「它意識不到。「顧聞說，「因為它傲慢。幾千萬年的存在，它不會相信一個開了三個月的劇本殺店能困住它。「
「但如果它真的不進呢？「
「那我們就繼續營業，繼續攢因果之力，繼續改寫參數，直到找到徹底消滅它的辦法。「顧聞說，「這是一場持久戰，我們耗得起。「
奈亞看著筆記本上的《搖籃曲》，「需要我幫忙嗎？「
「需要。你的古神語，它的母語。劇本里的謎題，要用它的母語寫，它才會忍不住去解。「
「行。「奈亞說，「我去查古神語的邏輯結構。「
「傑洛特，幫我設計迷宮拓撲。「
「明白。「
「愛莎，隊長那邊狀態怎麼樣？「
「穩定。「愛莎說，「抑制劇本生效，他的狼人化沒有加劇。「
「陸沉，記錄今天的所有數據，發給灰鴉，讓他知道我們爭取了72小時。「
「好的。「
顧聞安排完任務，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形狀不規則。
「老闆，你去睡會兒吧。「奈亞說，「72小時，足夠你寫出一個劇本了。「
「睡不著。「顧聞說，「搖籃在掃描系統，雖然時間參數被改了，但它的掃描沒停。它在找漏洞。「
「找到了嗎？「
「暫時沒找到。「顧聞說，「《安全屋》有鎖，無盡迴廊有困獸，現實有你們。它能找的漏洞，只剩下我的意識。「
「你的意識？「
「對。宿主直連時，我的意識和系統是直連的。搖籃可能會通過直連通道，直接進入我的大腦。「顧聞說，「所以接下來72小時，我不會再進系統底層，也不會用本地意識層。「
「那你怎麼寫劇本？「
「用紙和筆。「顧聞舉起筆記本，「老辦法，不經過系統，搖籃看不到。「
奈亞笑了，「老闆，你這波叫返璞歸真？「
「叫降維打擊。「顧聞說，「它玩高科技，我玩原始人。它掃描不了紙上的內容。「
「那你要寫到什麼時候？「
「寫到天亮。「顧聞說，「然後寫到下一個天亮。再寫到第三個天亮。72小時，正好三個天亮。「
奈亞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我陪你寫。「
「不用。「
「用。「奈亞說，「你寫劇本，我寫古神語謎題。咱倆比比誰寫得快。「
「比就比。「顧聞說，「輸了的請喝奶茶。「
「大杯芋泥？「
「大杯芋泥。「
兩人拿起筆，在櫃檯後面埋頭書寫。傑洛特在調試迷宮拓撲圖，愛莎在裡間守著隊長，陸沉在整理檔案。
拉萊耶的燈亮了一整夜。
凌晨四點，顧聞停筆，揉著酸痛的手腕。他寫了四十頁，劇本框架完成。奈亞也停了筆，古神語謎題寫了十二道。
「誰快？「奈亞問。
「我快。「顧聞說，「四十頁對十二道。「
「但我寫的字比你多。古神語一個符號頂你十個漢字。「
「那算平局。「顧聞說，「奶茶AA。「
「行，AA。「奈亞靠在椅背上，「老闆，這個劇本真的能困住搖籃？「
「不能困住它一輩子。「顧聞說，「但能困住它足夠長的時間，讓我們找到消滅它的辦法。「
「足夠長是多久？「
「一百年。「顧聞說，「一百年後，我們都不在了，但拉萊耶還在，下一任宿主會接手。「
「你想得挺遠。「
「必須想遠。「顧聞說，「店主可以換，店不能倒。「
奈亞看著他，沒說話。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縷陽光照在櫃檯上，照在兩人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頁上。
「去睡吧。「奈亞說，「我守著。「
「我不困。「顧聞說。
「不困也睡。「奈亞把本子從他手裡抽走，「養足精神，才能和搖籃對線。你現在這狀態，進去就是送人頭。「
顧聞想了想，點頭，「行。兩小時，你叫我。「
「三小時。「
「兩小時。「
「兩個半小時。「
「成交。「顧聞站起來，走向裡間。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奈亞。「
「嗯？「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不走。「顧聞說。
奈亞低頭看著手裡的本子，「我說了，我是守門人，走了封印就崩了。「
「我知道。但還是謝謝。「顧聞說。
奈亞抬起頭，笑了笑，「睡你的覺去。廢話真多。「
顧聞笑了笑，走進裡間，關上門。
奈亞獨自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顧聞寫的劇本。她翻開第一頁，看著標題《搖籃曲》。
她低聲念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
「搖籃曲。「她自言自語，「希望真能哄你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