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前的一秒,傑洛特突然倒地。
他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軟在地上,眼鏡摔出去,鏡片裂開一道縫。
「傑洛特!」顧聞取消傳送,蹲下來扶他。
傑洛特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擴散,眼白里布滿血絲。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愛莎按住他的脈搏,「心跳正常,但意識混亂。像是……」
「觀測者之眼超載。」顧聞說,「他看到了什麼,超過了大腦處理極限。」
傑洛特的手指突然抓住顧聞的手腕,力道極大。他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線……斷了……」
「什麼線斷了?」
「你的線……」傑洛特的眼睛轉向顧聞,瞳孔里映出顧聞的臉,但那張臉在傑洛特的視野里,是模糊的,「你的因果線……在井裡……斷了……」
顧聞皺眉,「說明我會死?」
「不是死……是消失……」傑洛特艱難地說,「還有奈亞……她的線……在井裡……變成黑色……和搖籃一樣……」
愛莎看向顧聞,「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顧聞說,「要麼我和奈亞在井裡都會出事,要麼……奈亞會替我出事。」
「那你不能去。」愛莎說。
「我必須去。」顧聞說,「傑洛特看到的是未來的一個可能性,不是定局。因果線可以改變,這是跑團的基本規則。」
傑洛特的手鬆開了,他大口喘氣,視野逐漸恢復,「……抱歉……剛才……控制不住……」
「沒事。」顧聞幫他撿起眼鏡,把裂開的鏡片摘下來,「你現在狀態,下井不行。留在上面,和陸沉一起守店。」
「但我看到……」
「你看到的是概率。」顧聞打斷他,「概率不是命運。我去改概率。」
傑洛特沉默了幾秒,點頭,「……好。我留在上面。但如果你們超過四小時沒回來,我會切斷傳送點,防止搖籃從井裡爬出來。」
「四小時不夠。」顧聞說,「給六小時。」
「六小時太長。如果搖籃突破第四層,六小時夠它占領整個系統。」
「那就五小時。」顧聞說,「五小時後,如果我沒回來,切斷傳送點,封死井口。」
傑洛特咬著牙,「……成交。」
愛莎和顧聞重新站到傳送點。這次沒有意外。
灰霧升起。
但灰霧中,顧聞聽到傑洛特最後一句話:「……顧聞……你的線雖然斷了……但斷口……在發光……」
地下十七米。
顧聞和愛莎腳踏實地。這裡是一個六邊形的空間,高約五米,寬約十米。牆壁是半透明的晶體,內部有微弱的光在流動,但光在減弱,像快沒電的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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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中央,是原點井。
井口直徑兩米,邊緣由黑色石材砌成。井壁上刻滿了符號,那些符號和《腐爛之夜》教堂里的一樣,是古神語。但這裡的符號更密集,更古老,有些已經磨損得看不清。
井口周圍,躺著幾具骸骨。
顧聞走近看。骸骨穿著不同年代的服裝:有一套是三十年前的調查員制服,有一套是中世紀的鎧甲,還有一套是獸皮,可能是史前時代。
「歷代探索者。」愛莎說,「他們都想下井,都沒回來。」
「不一定沒回來。」顧聞指著那具穿調查員制服的骸骨,「你看他的手,指著井口。他可能把信息傳回去了,但身體留在了這裡。」
「身體留在,靈魂回去?」
「對。宿主可以用意識傳送。」顧聞說,「但意識回去,肉體就死了。」
愛莎沉默了。
顧聞繞著井口走了一圈。他在井壁的北側,發現了一個缺口。缺口形狀不規則,大約有拳頭大小,內部是空的,沒有符號。
顧聞從口袋裡掏出陰沉木骰子。他把骰子對準缺口,比劃了一下。
完全吻合。
「井口有血,滴在缺口。」顧聞想起初代守門人的話,「但沒說用誰的血。」
他掏出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劃了一道小口。血湧出來,滴在缺口邊緣。
符號沒有反應。井口沒有打開。
「不是宿主的血。」顧聞說,「是守門人的血。」
他看向愛莎,「你能幫我回店裡取奈亞的血嗎?她睡了,取指尖血就行,不傷人。」
「來不及。」愛莎說,「往返傳送要消耗能量,這裡的傳送點不穩定,可能回得去,來不了。」
顧聞看著骰子。骰子表面有暗紅色的沉澱物,那是奈亞的血,或者說是她姐姐的血,或者說是歷代守門人的血。
他靈機一動,把骰子表面的沉澱物颳了一些下來,混著自己的血,塗在缺口裡。
符號亮了。
不是全部亮,只有缺口周圍的三個符號亮起,發出暗紅色的光。
井口內部,傳來水流聲。然後,一道光梯從井底升起,沿著井壁盤旋向下。
「開了。」顧聞說。
愛莎握緊匕首,「我走前面。」
「不,我走前面。」顧聞說,「我是宿主,井認我。你走我後面,有情況你先撤。」
「我不撤。」
「那就別死。」顧聞說,「死了沒人給你燒紙。」
愛莎嘴角扯了扯,「……你說話真難聽。」
「有用就行。」顧聞踏上光梯。
光梯是實質化的能量,踩上去有腳踏實地的感覺,但每一步都會消耗微量精神力。顧聞走了二十步,感到輕微頭暈。
井壁上的符號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有些符號在蠕動,像是活物。
「這些符號……」愛莎說,「在記錄什麼。」
「記錄歷史。」顧聞說,「初代守門人融合古神後的記憶,全刻在井壁上。我們看到的,是幾千萬年的意識碎片。」
走到光梯盡頭,是一扇門。
門由白色骨頭製成,門上刻著一行字。不是古神語,是人類文字,簡體中文:
【進來的人,將忘記自己的名字。】
顧聞停下腳步。
「簡體字?」愛莎驚訝,「三千年前有簡體字?」
「沒有。」顧聞說,「這是系統根據我的認知生成的提示。門在讀取我的記憶,提取我最熟悉的文字。」
「忘記名字……什麼意思?」
「名字是身份的錨點。」顧聞說,「忘記名字,意味著失去自我,成為搖籃的一部分。」
「那你還進?」
「進。」顧聞說,「但我不忘名字。我帶了備忘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大字:【顧聞】。
「……這也算備忘錄?」
「算。」顧聞把紙條折好,塞進內衣口袋,「貼身的,丟不了。」
他伸手推開門。
門縫裡湧出冷風,帶著一股硫磺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門後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底。
「跟緊。」顧聞說。
他邁進門。
愛莎緊跟其後。
門在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