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隧道,寬度只夠兩人並肩。牆壁不再是晶體,而是某種有機質,摸起來濕潤、溫熱,像是生物的腔壁。
顧聞打開系統自帶的照明功能,一束白光從面板射出,照亮前方十米。
隧道里沒有骸骨,但有痕跡。牆壁上布滿了抓痕,深深的,帶著暗紅色的污漬。抓痕的方向全部向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井底往上爬,在牆壁上掙扎。
「底下有東西。」愛莎壓低聲音。
「有東西,但不是活的。」顧聞說,「搖籃被困在劇本里,它的眷屬沒有指揮官,只是憑本能活動。不要主動招惹,它們不會進攻。」
他們走了大約五十米,隧道豁然開朗。
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個水池。水池不大,直徑三米左右,水面平靜,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黑色,像是深淵的倒影。
水池邊緣,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風衣,和顧聞在《搖籃曲》第四層看到的搖籃化身,穿著一樣。但這個人低著頭,一動不動,沒有呼吸的起伏。
「又一個化身?」愛莎舉起匕首。
顧聞攔住她,「等等。他沒有能量波動。」
顧聞走近。那人的身體是僵硬的,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白霜,像是被冰凍了很多年。
顧聞繞到他正面,看到他的臉。
那張臉,和顧聞有七分相似。
但不是顧聞。是更年輕的版本,或者說,是某個和顧聞靈魂頻率接近的人。
「前宿主。」顧聞說,「可能是第十七位,周牧野說的,第十六位之前的某個。」
愛莎走過來,「他死了?」
「死了。意識被吞噬,肉體被拋棄,留在這裡當裝飾。」顧聞說,「搖籃的習慣,把失敗的宿主做成標本,擺在客廳里,提醒自己別重蹈覆轍。」
「那你如果失敗……」
「我也會跪在這裡。」顧聞說,「所以我不失敗。」
他繞過水池,看向大廳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更大的門,門上刻著完整的封印方程,比井壁上的更複雜,更龐大。
方程的中央,有一個空缺。空缺的形狀,不是骰子,是一個人形。
「初代守門人的位置。」顧聞說,「融合發生的地方。空缺是他留給下一個融合者的位置。」
「你要填進去?」
「不填。」顧聞說,「我拆了它。」
他從口袋裡掏出陰沉木骰子,骰子在井底發出微弱的震動,暗紅色的光在刻痕里流動。
顧聞把骰子按在封印方程的空缺旁邊,不是填進去,而是作為支點,撬動方程。
本地意識層,啟動。
頭痛炸裂。這次的頭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因為他在搖籃的主場,和搖籃的根基對抗。
「顧聞!」愛莎扶住他。
「沒事……」顧聞咬牙,「我要改寫方程……把融合態……拆成兩個獨立意識……」
「怎麼做?」
「初代守門人想復活親人……古神利用了這點……我要在方程里……加入一個否定變量……」顧聞的鼻血湧出來,滴在骰子上,「告訴他們……復活是偽命題……死了就是死了……留戀只會……被利用……」
骰子的光變強了。
封印方程上的符號開始閃爍,像是電路短路。水池裡的黑水泛起漣漪,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它察覺到我了。」顧聞說,「搖籃在劇本里脫不開身,但它的本體在這裡,在反擊。」
水面炸開。
一隻巨大的觸手從黑水裡伸出,拍向顧聞。愛莎撲過去,匕首扎進觸手的側面,黑血噴涌,觸手吃痛,縮回水裡。
但更多的觸手伸出來,三隻、五隻、十隻,從四面八方包圍兩人。
「進方程門!」顧聞喊,「那裡是核心,觸手進不去!」
愛莎拉著顧聞,沖向那扇刻著方程的大門。觸手追在後面,最近的一條擦過顧聞的後背,衣服撕裂,皮開肉綻。
愛莎一腳踹開門,把顧聞推了進去,自己回身斬斷兩根觸手,閃身進入。
門在她身後合上,觸手撞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無法穿透。
門內是一個更小的空間。四四方方,只有十平米。中央有一張石台,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長裙,面容安詳。
顧聞走近,認出她的臉。
和奈亞七分相似。
「……姐姐?」顧聞喃喃。
女人睜開眼睛。金色的豎瞳。
「你來了。」她說,「比我想的,要快。」
顧聞站在石台前,渾身是血,手裡攥著骰子,「你是初代守門人的……另一半?」
「我是他妻子的記憶投影。」女人說,「也是奈亞記憶的源頭。我們三個,共用一個靈魂模板。」
「奈亞知道嗎?」
「知道一點。不全知道。」女人坐起來,「你拆了方程,是想救奈亞,還是救自己?」
「都救。」顧聞說,「還有安娜,愛莎,傑洛特,隊長,所有被卷進來的人。」
「貪心。」女人說,「但貪心的人,往往能贏。」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骰子給我。」
顧聞猶豫了一秒,把骰子放在她手裡。
女人握住骰子,輕輕貼在胸口。骰子發出嗡鳴,暗紅色的光變成金色。
「這是初代守門人留下的鑰匙。」女人說,「能打開搖籃的奶嘴,也能關閉它。關閉的方法,是有人自願代替搖籃,成為新的融合核心。」
「自願?」
「對。當年初代守門人自願融合,現在需要另一個人自願解綁。」女人看向顧聞,「你願意嗎?」
顧聞沉默。
愛莎在旁邊說,「他不替。我替。」
「你不行。」女人搖頭,「你的靈魂頻率不匹配。只有顧聞,或者奈亞,可以。」
「奈亞……」顧聞想起傑洛特說的,奈亞的線在井裡會變成黑色。
原來如此。如果奈亞下來,她會自願替顧聞融合。
「我不讓奈亞來。」顧聞說,「我也不替。」
「那你們出不去。」女人說,「外面的觸手會撞開門,把你們撕碎。」
「我有第三個辦法。」顧聞說。
「什麼?」
「讓搖籃自願解綁。」顧聞說,「它在劇本里看到了自己的記憶,看到了初代守門人的遺憾。如果我能讓它意識到,融合不是升華,是詛咒,它可能會主動放棄。」
「主動放棄?」女人笑了,「幾千萬年的意識,會聽你的勸?」
「不聽勸,就聽骰子。」顧聞說,「你手裡的骰子,不只是鑰匙,也是錄音機。歷代守門人的記憶,全在裡面。放給搖籃聽,讓它聽聽,初代守門人後悔的聲音。」
女人愣住。
她低頭看著骰子,手指在刻痕上摩挲。
「……確實有。」她輕聲說,「我丈夫的聲音。融合後的第三十年,他後悔了。他說,『如果能重來,我寧願妻子死去,也不要她活在我的夢裡。』」
「放出來。」顧聞說,「讓搖籃聽聽,它所謂的升華,不過是另一個牢籠。」
女人握緊骰子,閉上眼睛。
骰子發出光芒,一道蒼老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我錯了……古神騙了我……艾琳娜不是復活了……她只是被我困住了……一遍又一遍……經歷死亡……是我……是我害了她……」
聲音在顫抖,在哭泣。
顧聞聽著,想起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也選擇融合,是不是也會把父母的記憶困在某個地方,讓他們重複死亡?
門外的觸手撞擊聲,變小了。
女人睜開眼睛,「搖籃在聽。」
「繼續放。」顧聞說。
聲音繼續。是初代守門人的懺悔,長達三小時的內容,濃縮在骰子裡。
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小,最後停止。
顧聞靠在牆邊,處理後背的傷口。愛莎用匕首割開自己的衣袖,給他包紮。
「有用嗎?」愛莎問。
「不知道。」顧聞說,「但攻擊停了,說明它在思考。」
女人停止播放。她看向顧聞,「它要求對話。」
「和我?」
「和你。」女人說,「通過我傳話。」
顧聞站起身,走到門前,「說吧。」
女人的聲音變了,變成低沉的、重疊的、男性和女性混合的聲音:「……新宿主……你贏了這一輪……但融合態不會終結……除非有人自願承載……」
「我知道。」顧聞說,「所以我提個交易。」
「……交易?」
「你釋放初代守門人的意識,讓他安息。你保留古神的意識,但退回到拉萊耶的井底,不再滲透現實。作為交換,我給你提供因果之力,不是餵養,是供奉。你當拉萊耶的『鎮宅獸』,我每月給你燒紙……燒因果。」
搖籃沉默了很久。
「……你在……羞辱我……」
「不是羞辱,是招安。」顧聞說,「你現在被困在劇本里,我在井底拿著你的鑰匙。再打下去,兩敗俱傷。你退回去,我養著你,雙贏。」
「……我如何信你……」
「憑這個。」顧聞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展開,上面是兩個字:【顧聞】。
「我的名字。我給你記著。如果我反悔,你可以通過任何一個和拉萊耶連接的終端,找到我,吃了我。我跑不了。」
搖籃又沉默了。
女人在中間傳話,她的表情在兩種意識之間切換,痛苦地皺眉。
最後,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女性化,是女人的本音:「……它同意了。」
顧聞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愛莎扶住他。
「但它有條件。」女人說,「每月一百單位因果之力,不能少。另外,它需要一個新的『信號接收器』,替代安娜。」
「不行。」顧聞拒絕,「安娜是孩子,不能用。」
「不是用安娜。」女人說,「是用你。」
「我?」
「你的影子。」女人說,「古神退回去後,需要一隻眼睛在現實世界。你的影子,是它唯一還能連接的通道。作為交換,它不再試圖控制你的影子,只是觀察。」
顧聞想了想,「只是觀察?不操控?」
「不操控。契約一旦成立,違反者會受到封印方程的反噬。」
顧聞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沒有異常動作。
「行。」顧聞說,「但觀察歸觀察,別偷看我洗澡。」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古神沒有那種興趣。」
「誰知道呢,幾千萬年沒開葷了。」顧聞說。
女人把骰子還給顧聞,「拿著。契約通過骰子維繫。你每月初一,往骰子裡注入因果之力,它會自動傳遞。」
顧聞接過骰子,收進口袋。
女人重新躺回石台,「我要睡了。這次是真的睡,不是困在系統里。」
「等等。」顧聞說,「奈亞……她和你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碎片,也是我的繼承者。」女人說,「我消散後,她的力量會完整。她會成為完整的守門人,不再是碎片。」
「那她還會留在拉萊耶嗎?」
「看她自己。」女人閉上眼睛,「但完整的守門人,可以選擇自由。她可以選擇離開,去任何世界,包括你的故鄉。」
顧聞站在石台前,看著女人的臉逐漸變得透明。
「謝謝。」顧聞說。
「不謝。」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顧聞……好好對我那個碎片……她……很笨……但……很真……」
光芒消散。女人化作無數光點,融入石台。
門外的觸手全部縮回水池,水面恢復平靜。
封印方程上的符號,從暗紅色變成淡藍色,運轉穩定。
顧聞和愛莎站在原地,聽著水滴從天花板落下的聲音。
滴答。滴答。
「結束了?」愛莎問。
「暫時。」顧聞說,「招安了,但沒消滅。它還在井底,只是退了一步。」
「那我們現在?」
「回去。」顧聞說,「開店。營業。攢因果之力。每月燒一百單位給這位爺,剩下的繼續修封印。」
他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觸手不見了,隧道安靜得可怕。
愛莎跟在後面,「顧聞。」
「嗯?」
「你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條……」
「怎麼了?」
「如果搖籃真的通過影子找你,你能跑得掉嗎?」
顧聞笑了笑,把紙條重新塞回內衣口袋,「跑不掉。所以我不能反悔。」
「你不怕?」
「怕。」顧聞說,「但怕管用嗎?怕它就不吃我了?既然怕沒用,不如大方點,把名字給它,換點信任。」
愛莎沉默了幾秒,「……你這個人,真的奇怪。」
「哪裡怪?」
「明明怕死,卻偏要裝不怕。」
「不是裝。」顧聞說,「是認命。認命了,就不怕了。」
他們走到光梯下方,開始向上爬。
愛莎突然說:「顧聞。」
「又怎麼了?」
「安娜的畫……那把鎖……」
「我知道。」顧聞打斷她,「她把我影子關起來了。現在搖籃退回去,影子安全了。回去告訴她,鎖可以開了,壞人走了。」
「好。」
兩人爬出井口,回到六邊形空間。傳送點還在,灰霧在角落裡翻滾。
顧聞最後看了一眼原點井。井壁上的符號變成淡藍色,在晶體牆壁的映照下,像一片星空。
他按下傳送。
灰霧升起。
回到拉萊耶的店裡,是凌晨四點。
傑洛特撲上來,「五小時差十分鐘!你們再不回來我就切斷了!」
「沒切斷,說明你有耐心。」顧聞拍拍他的肩膀,「去睡吧,這幾天辛苦了。」
奈亞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沒醒。但她的臉色好了很多,呼吸平穩,嘴角甚至有點翹。
顧聞走過去,把骰子輕輕放回她手裡。
奈亞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骰子,嘴裡嘟囔:「……老闆……大杯芋泥……多糖……」
顧聞笑了笑,「知道了,明天點。」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晨光。
愛莎站在他旁邊,「接下來怎麼辦?」
「營業。」顧聞說,「招安了搖籃,深紅之月群龍無首,短期內不會來。我們要趁這段時間,把終端鋪出去,把因果之力攢夠,把拉萊耶變成覆蓋全國的封印網絡。」
「然後呢?」
「然後……」顧聞頓了頓,「然後回家看看。」
「你的故鄉?」
「對。」顧聞說,「看看爸媽,告訴他們,我在這邊,活下來了。」
愛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傑洛特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推了推裂了一條縫的眼鏡,「顧聞,你的影子……」
顧聞低頭。影子在陽光下拉長,安靜地躺在地板上,沒有異常。
但影子的右手,微微抬起,朝顧聞揮了揮。
顧聞愣了一下,然後也抬起右手,揮了揮。
影子放下手,恢復靜止。
「它在打招呼?」愛莎問。
「它在說,『合作愉快』。」顧聞說,「古神的禮貌,挺別致。」
傑洛特無語,「……你這招安的,招了個甲方回來。」
「甲方就甲方,按時付款就行。」顧聞說,「去,給我點杯奶茶,大杯芋泥,多糖。我請奈亞的。」
「為什麼是我點?」
「因為你的眼鏡裂了,需要休息。」顧聞說,「點完奶茶,去換鏡片。」
傑洛特嘆氣,「……行,我點。」
他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
奈亞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抱著骰子,聲音含糊:「……多加珍珠……」
顧聞笑了笑,「多加珍珠。」
晨光透過玻璃門,照在店裡。櫃檯上的咖啡漬還沒擦乾淨,牆上的裂縫變成了淡藍色,櫃檯後面的系統面板顯示:【系統壓力:32%。】
這是顧聞開店以來,最低的壓力值。
他靠在櫃檯邊,看著奈亞的睡臉,輕聲說:「睡吧,副店長。明天開始,咱們搞連鎖。」
奈亞沒睜眼,但嘴角動了動,「……連鎖……多加點糖……」
「加,都加。」顧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