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亞睜開眼時，手裡還攥著陰沉木骰子。她躺在拉萊耶的沙發上，毯子蓋到胸口。窗外陽光刺眼，已經是下午。
她坐起來，愣了一秒。
骰子變沉了。
原先她一隻手能拋著玩，現在握在手裡，像拿了塊磚頭。刻痕里的暗紅色沉澱物在發光，不是微光，是明顯的暗金色。
「醒了？」顧聞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他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張全國地圖，上面標了三十個紅點。
奈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下的血管隱約泛出淡金色，那是守門人本源充盈的跡象。她閉上眼睛，感知了一下拉萊耶的地基。
原先只能感知到店內的能量流動，現在她能「看」到地下十七米的原點井，能看到井底蜷縮的古神意識，甚至能看到顧聞的影子——那團黑色里連著一根極細的線，通向井底。
「……我姐沒了。」奈亞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聞抬起頭，「她消散了。但她說，你會完整。」
奈亞沉默了幾秒，把骰子放在手心拋了拋。骰子升起來，懸在半空，然後穩穩落回掌心。以前她做不到隔空控物。
「所以我現在是完整的守門人？」
「應該是。」顧聞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感覺有什麼不一樣？」
「能感知到全國的能量節點了。」奈亞喝了口水，「那些還沒建的終端位置，我腦子裡有坐標。協會選的地方，有三個不太對，地底下有暗流，建下去容易塌。」
顧聞挑眉，「哪三個？」
「東北角那個，西北角那個，還有……」奈亞指了指地圖上的紅點，「這個，南方沿海的。下面三十米有個古墓，終端打下去會驚動裡面的東西。」
顧聞在三個點上畫叉，「我讓他們換地址。」
奈亞放下杯子，看著顧聞。她忽然伸手，按在顧聞肩膀上。
顧聞沒躲。
「你後背的傷，」奈亞說，「井底觸手劃的，傷口沒癒合，裡面嵌了古神的分泌物，普通藥沒用。」
「你怎麼知道？」
「我現在能看穿你的皮肉。」奈亞說，「別動，我給你拔出來。」
她手指按在顧聞後背的傷口上。一陣刺痛，然後是一股涼意。顧聞感到有東西從肉里被抽離，帶出一絲黑血。
奈亞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根黑色的細刺，像頭髮絲，但堅硬。
「拔出來了。」奈亞說，「三小時內別沾水，傷口自己會收口。」
顧聞活動了一下肩膀，確實輕鬆了很多，「謝了。」
「不謝。」奈亞坐回沙發，「我姐還說什麼了？」
「說你以後可以自由選擇去留。」顧聞說，「完整的守門人，不受拉萊耶綁定。你想走，隨時能走。」
奈亞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顧聞早就知道。
「走去哪？」奈亞問。
「你的故鄉，或者我的世界，或者隨便哪個世界。」顧聞說，「你應該有能力跨界了。」
奈亞沒說話。她低頭看著骰子，又看看櫃檯後面牆上的淡藍色裂縫。
「我走了，誰給你煮咖啡？」奈亞說。
「再招一個副店長。」顧聞說，「或者我自己煮。」
「你煮的那玩意兒能喝？」奈亞嗤笑，「上次你煮咖啡，傑洛特喝了一口，說像刷鍋水。」
「那是他不懂欣賞。」
「他不懂，我懂。」奈亞把骰子揣進口袋，「我不走了。走了沒人管你，你活不過三個月。」
顧聞笑了笑，「這麼確定？」
「確定。」奈亞說，「你影子連著古神，月供一百單位因果之力，你少交一個月，它就能從你影子裡爬出來。沒我看著，你肯定忘。」
「不會忘。」顧聞說，「我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手機會沒電。」奈亞說，「我不會。」
顧聞看著她。陽光照在奈亞的白紫挑染頭髮上，顏色比平時亮了一些。她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同，還是那副懶散又毒舌的樣子。但顧聞知道，她現在有了一整個世界的能力，卻選擇留在這間三十平米的店裡。
「奈亞。」顧聞說。
「嗯？」
「你要是想漲工資，可以直接說。」
奈亞抄起沙發墊砸過去，「……滾！誰稀罕你那點破錢！」
顧聞接住沙發墊，放在一邊，「那就股份。給你百分之三十，拉萊耶連鎖集團聯合創始人。」
「集團？」奈亞愣住，「你還真想搞連鎖？」
「灰鴉的錢明天到帳，三十個終端下周動工。」顧聞說，「以後不叫店了，叫平台。你是平台技術總監，兼首席咖啡師。」
奈亞張了張嘴，然後笑了，「首席咖啡師……你這頭銜挺會整活。」
「那你要不要？」
「要。」奈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股份合同記得找律師，別手寫，不正規。」
「協會裡有律師嗎？」
「有，艾娃的男朋友是協會的合同法務。」奈亞說，「我幫你約。」
「你怎麼知道艾娃有男朋友？」
「我現在感知範圍廣，八卦也聽得多。」奈亞走向櫃檯，「行了，幹活吧。今天什麼安排？」
「等灰鴉送錢來，然後你給三十個終端選址做能量校準。」顧聞說，「晚上請傑洛特和愛莎吃飯，安娜從《安全屋》出來。」
「安娜能出來了？」
「契約成立後，搖籃不再需要通過她召喚眷屬。信號接收器的功能可以關閉。」顧聞說，「她在裡面待了快三年，該回家了。」
奈亞點頭，「那我去給她準備蛋糕。」
「你親手做？」
「超市買的，我親手裝盤。」奈亞說。
顧聞笑出聲，「行，親手裝盤也算手工。」
奈亞轉身走向後廚，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老闆。」
「又怎麼了？」
「你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紅怎麼算？」
「每月淨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打你卡里。」顧聞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
「終身聘用。」顧聞說，「你不能跳槽。」
奈亞回頭，嘴角翹著，「……誰稀罕跳槽。我這輩子就賴上你這破店了。」
「歡迎賴著。」顧聞說。
奈亞進了後廚，哼著跑調的歌。
顧聞坐回櫃檯後面，看著地圖上三十個紅點。他拿起紅筆，在東北、西北、南方沿海三個點上畫了大叉，然後寫下備選地址。
手機響了，灰鴉發來簡訊：【款已批，明日上午十點，協會財務部對接。注意，深紅之月殘黨有新動向，陳默失蹤了。】
顧聞盯著「陳默失蹤了」五個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陳默是前宿主，深紅之月的高層，灰城堡里篡改系統規則的人。他失蹤了，意味著殘黨可能重新整合，或者，他在準備更大的動作。
顧聞回覆：【知道了。有具體情報再同步。】
放下手機，顧聞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街上行人匆匆。
他輕聲說：「陳默……你最好別來搗亂。」
後廚傳來奈亞的喊聲：「老闆！雞蛋液打翻啦！」
「自己收拾！」
「我收拾不了！流進插座了！」
「……斷電！先斷電！」
顧聞衝進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