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國喉結滾了滾,僵硬地別開臉,躲開她的視線。
他想說「沒什麼」,想用一句「男人的事,我會解決」把一切都擋回去。可迎上她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那些想敷衍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怕。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讓他自己都覺得窩囊。他陸衛國槍林彈雨里闖出來,死人堆里爬出來,字典里就沒這個字。
可現在,他怕了。
葉蘭花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沒有追問,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手。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輕聲開口:「陸衛國,你這幾天是在訓練,還是在糟蹋自己的身體,你比我清楚。」
「你幾天每天凌晨四點就走,一身疲憊的回來,把自己當成一台機器。你是在突破極限,可你也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你每天的訓練量,已經超出了人體恢復的閾值。再這樣下去,不等上場,你的肌肉和關節就會先一步罷工。」
她的眼圈一點點紅了,聲音都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伸手捧住他那張寫滿了疲憊和固執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眼底的青黑。
「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想過,要陪我一輩子?」
話音落下,一滴熱淚,毫無徵兆砸在他的手背上。那溫度,比戰場上擦過臉頰的子彈還要燙人。
陸衛國整個人都慌了,那股子偽裝了多日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慌了。
「媳婦兒!」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我不是!我沒有!」他語無倫次,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驚惶,「對不起,媳婦兒,對不起……我就是個混蛋!我不是人!」
葉蘭花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很少哭,她是個比誰都堅強的女人。可她這一哭,比拿刀子剜他的心還疼。
「你別哭……你別哭……」他去擦她的眼淚,可那淚水怎麼也擦不完,反而越抹越多。
最終,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在她面前徹底敗下陣來。他抱著她,將這幾天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秘密,盡數傾吐。
「媳婦兒,那個人叫肖烈,是個瘋子。為了贏,他什麼都幹得出來。我想贏,我也有信心贏。」
「可我怕……我怕贏了之後。」他頓了頓,摟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以前,我爛命一條,跟他怎麼玩都行。可現在,我有你了,有家了。」
「我怕他報復,我怕他對你不利。」
「媳婦兒,對不起……別哭了……讓你擔心了。」
原來是這樣。
葉蘭花漸漸停止了哭泣,靜靜地靠在他的懷裡。
她這個男人啊,不是不怕,而是有了她這個軟肋,才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所以,你就準備把自己練死,然後指望他大發慈悲?」
陸衛國一愣。
「你怕他報復,」葉蘭花伸手,擦乾自己臉上的淚痕,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銳利,「那就打到他沒能力報復,打到他躺在床上,連想這件事的力氣都沒有!」
她拉著陸衛國的手,將他按在床沿坐下。
然後,她蹲下身,抬起頭,用一種醫生的目光重新審視著他。她的聲音沉著冷靜,可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裡,卻藏著一團火。
「你知道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裡嗎?部隊教的,是讓人失去戰鬥力。可我當醫生,學的是如何讓一個人,活著,卻比死了還難受。我現在教你的,是讓他在規則之內,承受最大的痛苦,和最長的恢復期。」
她的手指,點在了陸衛國的膝蓋外側。
「這裡,腓總神經。用特定的角度猛力擊打,會造成劇痛和足下垂,沒有兩三個月,他連正常走路都費勁。」
她的手又移到他的手肘。
「肘關節,尺神經溝。這裡最表淺,一個精準的肘擊,能讓他半條手臂瞬間麻痹,失去知覺。如果力道再大一點,傷到韌帶,那他這隻手,半年之內別想再拿槍。」
陸衛國震驚地看著她。
部隊教的格鬥術,講究一擊制敵,快、准、狠。可葉蘭花說的這些,更陰,更毒,也更有效!每一個點,都精準地避開了致命要害,卻能造成最大程度的損傷和痛苦。
「還有這裡,鎖骨中段,最薄弱,一個側摔就能讓它斷成兩截。恢復期至少三個月,而且極易留下後遺症。」
「鼻樑骨,淚腺……這些地方,能讓他瞬間視線模糊,失去判斷力……」
葉蘭花用她專業的知識,將一個活生生的人體,拆解成了一系列可以精準打擊的脆弱靶點。
陸衛國聽得心驚肉跳,卻又無比專注。
媳婦兒說的這些,有些是部隊教過的基礎,但更多的,是他聞所未聞的、從醫學角度出發的精準打擊方案。
他腦海里,模擬出無數種與肖烈對戰的場景。
他心裡一下子就有底了。
不,他有十成的把握,能把肖烈打傷,而且是在大比武的規則之內,用看似尋常的格鬥動作,打得他找不出由頭,只能自己咽下苦果,在病床上躺個一年半載。
「媳婦兒……」他握住她的手,那雙黑眸里,重新燃起了狼一樣的凶光和自信,「我懂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里是化不開的柔情和後怕。
幸好,幸好這個懂得如何將人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女人,是他的媳婦兒。
是他的。
第二天清晨,賀南山特意起了個大早,準備在陸衛國出門前,堵住他好好談談心。
他剛下樓,就看見陸衛國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粥。
那小子身上那股子憋著火的、不要命的勁兒,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刀鋒般的冷靜與銳利和強大的自信。
賀南山先是一愣,隨即瞭然地笑了。
看來,自家那寶貝孫女,已經用她的法子,把這頭快要失控的猛虎給安撫好了。
那丫頭,真是個寶貝。
「吃完了?」
「吃完了。」陸衛國放下碗,站起身。
「跟我來書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