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山的書房裡,菸草的清香混著書和報紙的油墨味,沉靜又肅穆。
「想通了?」賀南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不準備再跟自己較勁,把自己往死里練了?」
陸衛國卻沒坐,他站得筆直,對著賀南山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
「報告爺爺,想通了。」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夜沉澱後的清明,「這幾天,讓您擔心了。」
賀南山端著茶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沫子。
「擔心你的,可不止我一個。」他慢悠悠地開口,「你親爺爺那頭老倔驢,嘴上罵你混帳,轉頭就偷偷摸摸地給周海打電話,一天三個,問你的訓練情況。這三天,他一宿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陸衛國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
「對不起。」
「道歉的話,留著跟他和你媳婦兒說去。」賀南山終於抬眼看他,眼中閃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坐下吧,聽我給你分析分析。」
陸衛國依言坐下,腰身依舊挺直。
賀南山看著他,眼神變得銳利:「我知道你這幾天不要命地練,是憋著一股勁。我也知道你擔心他報復到蘭花身上。」
陸衛國瞳孔微縮,沒有否認。
賀南山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一眼就看穿了孫女婿的心思:「昨晚蘭花那丫頭跟你說什麼了吧?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勸的你,但你今天這精氣神,確實不一樣了。她能降得住你,是你的福氣。」
「你覺得,肖烈這個人,最大的倚仗是什麼?」他話鋒一轉,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西北軍區,還有他那個當副司令的舅舅。」陸衛國答得很快,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
「不對。」賀南山搖了搖頭,「他最大的倚仗,是他自己打出來的『瘋狗』名聲,還有西北那片特殊的環境。那裡艱苦,需要一個不按常理出牌、敢打敢拼的狠角色去鎮場子。所以,即便他犯了錯,只要沒捅破天,他舅舅和上面的人,都會保他。因為在他們眼裡,肖烈的『價值』,大於他犯的『錯誤』。」
「你跟他硬碰硬,在大比武上把他打趴下,有用嗎?」
他語氣一轉,變得銳利起來:「有用,但用處不大。你最多是出了一口惡氣,但同時也把他身後那些人,徹底推到了你的對立面。你廢了他們手裡最好用的一把刀,他們會讓你好過?你防得住一時,防得住一輩子?你防得住他們不對蘭花下手?」
陸衛國的心頭一沉,這些,是他從未想過的。
「爺爺的意思是……」
「肖烈是把刀,刀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握刀的人。」
「你要對付的,不是這把刀,而是要讓那些握刀的人,覺得這把刀……不再那麼好用,甚至會反過來傷到他們自己。」
「這次大比武,是全軍矚目。你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光明正大,贏得讓所有人都說不出一個『不』字。你要用絕對的實力,在所有科目上,把他碾壓得體無完膚。讓他那套『瘋狗』戰術,在你的絕對實力和嚴謹戰術面前,像個笑話。」
「至於他賽後會不會報復?一個輸掉了所有顏面、被證明是個笑話的人,他還有什麼資格和資本去報復?他背後的那些人,還會不會再用他,都得斟酌一下。」
「衛國,匹夫之勇,只能解決一個人。而真正的將才,要懂得用勢、借勢,用規則去打敗你的敵人。這,才是陽謀。」
「只要你站得足夠高,成了軍委和組織都盯著的棟樑之才,他們想動你,動蘭花,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組織的怒火!」
「更何況,你身後還站著我和你爺爺這兩把老骨頭呢。肖家那把傘,到時候躲你都來不及,懂嗎?」
陸衛國站起身,再次向賀南山敬了一個軍禮。
「爺爺,我明白了。」
這一刻,他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豁然開朗。
他想,他以後要學的,還有很多。爺爺的話是從政治、從大局的角度出發,給他指明了一條更寬、更穩的路。
等陸衛國從書房出來,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樓下客廳里,陸鎮奎正焦躁地來回踱步,面前的茶几上,已經擺了三個空了的茶杯。
「爺爺,您別喝了,再喝晚上又該睡不著了。」葉蘭花無奈地把茶壺往自己身邊挪了挪。
「哎呀,這點茶沒事,沒事……」陸鎮奎正說著,一抬頭看見陸衛國走了下來。
陸衛國走到陸鎮奎面前,規規矩矩地低頭:「爺爺,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了。」
陸鎮奎看著大孫子那雙恢復了沉穩、甚至比以往更加銳利的眼睛,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行了,趕緊滾去訓練,別在這礙眼!」
與此同時,燈市口胡同的四合院裡。
陳景輝和高強一人搬了條小馬扎,坐在院門口,望眼欲穿。
「哥,你說衛國哥……不會是把自己給練傷了吧?」高強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都快九點了,這放前幾天,咱們第二輪五公里都跑完了。」
「呸呸呸,你小子別烏鴉嘴!」陳景輝啐了他一口,心裡卻也犯嘀咕,「我也是頭一回見衛國哥這麼不要命的。」
兩人正絮絮叨叨,胡同口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
車窗搖下,露出陸衛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上車。」
「哎!來了!」陳景輝一骨碌爬起來,鎖上院門,上車還在嚷嚷著:「衛國哥,你可算來了,我們還以為……」
他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副駕駛座上,葉蘭花正轉過頭,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嫂……嫂子?您怎麼也來了?這是……要去看我們訓練?」
葉蘭花看著這兩個明顯被折磨得不輕的「小可憐」,眼底划過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