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過去,大教室里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通篇全是連貫的長難句,從句套著從句,那些由好幾個專業詞拼湊在一起的大長詞,足有半行長。學員們翻遍了手頭那本厚厚的英漢大詞典,連個邊角都摸不著。
「時間到。」
講台上的葉蘭花抬起手腕看了眼梅花表,合上講義夾。
「誰先來?把你們手裡的攔路虎亮出來。」
裴振東吸了口氣,抓著手裡的講義站起身。
他在車間裡摸爬滾打幾年,見過不少進口設備的說明圖,自認底子比同班同學厚實得多。
他指著第三頁第二段那行英文專業詞,粗聲粗氣道:
「葉老師,就這個詞!拆開一個個查,詞典里一會兒是『先導』或者『飛行員』,一會兒又是『壓力』,後頭還跟著『緩解』和『閥門』!可前後硬連在一塊,放在這套深耕犁的油路圖裡,根本讀不通!」
幾個歲數稍大的學員暗暗捏了把汗。這是工業設備上的核心部件,如果光按字面死板硬套,翻譯出來的句子狗屁不通,連重機廠的總工看了都得抓瞎。
葉蘭花並不意外,她轉過身抬手。
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划動,直接將那個長詞拆成了幾截,一一標明對應的工程含義。
「裴同學按字面拆開硬翻,確實容易被繞進去。這是國外高壓機械上最常見的一種控壓閥門。」
葉蘭花轉過身,看著他:
「這份英文資料雖然是國際公開發表的,但行文全是一線的工程術語。西德這台大機器用的是超高壓系統,壓力能沖得極高。前面的詞根指的是用一小股壓力來引路,後面的詞在工業里不能死板地翻成『緩解』,而是到了危險紅線時,主動放油放氣來減壓,防止整個機器管道被當場憋炸。」
「所以,咱們不能按字面死搬硬套,結合它的實際用處,在一線車間裡最通俗、最精準的叫法,應當叫做先導式溢流閥,或者安全泄壓閥。」
裴振東盯著黑板,一下子想通了其中關節。
眼前的年輕女老師,不僅把大長詞拆解得通俗易懂,他心說,這比他們廠里坐辦公室的技術科長還懂行!
「怎麼?還沒聽懂?」葉蘭花淡淡地追問一句。
裴振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規規矩矩朝著講台深深鞠了一躬:「葉老師,我懂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我給您賠不是!」
「坐下吧。」
葉蘭花神色平靜:「求真務實,不丟人。但在我的課上,我不聽空洞的口號。這篇英文文獻剩餘的核心技術術語,上午兩節課,我們全部拆解完畢。」
同一時刻,西郊山區,尖刀特戰訓練基地。
尖銳的哨聲在山谷里迴蕩。
「停火!演練結束!」
李小順揮舞著紅旗,扯著嗓子大喊。
操場北側的廢棄戰壕與斷牆邊,煙霧罐升騰起的滾滾白煙尚未散去。
十隊學員分列兩旁,身上滿是泥漿與草屑,不少人軍裝的胸口、後背上都被特製的白石灰水袋砸中,留下一團團扎眼的白印子。
這是尖刀基地成立以來,搞的第一次全副武裝紅藍實戰對抗,兩隊互為假想敵,在複雜的廢墟與山林交界處進行奪旗潛伏。
隊列前頭,肖烈黑著一張臉,胸口起伏不定。
他帶的第四隊,雖然最後把代表勝利的紅旗插在了據點上,但隊裡的傷亡慘重,三十名精銳老兵,身上掛著白灰標記被「擊斃」的,足足有二十一人!
而打頭的,正是被他當成探路斥候使喚的高強和方石頭。
陸衛國幾步走到兩支隊伍前,從頭到尾打量著所有人。
他看過去,戰士們都屏住了呼吸。
「怎麼?第四隊贏了,肖教官連個笑臉都沒有?」
陸衛國停在肖烈面前,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肖烈咬著牙關,喉頭滾了滾,硬邦邦地開口:「報告總教官,第四隊完成奪旗任務!雖然有傷亡,但在常規山地野戰中,這種戰損比完全符合衝鋒教條!」
陸衛國一聲冷笑,抬高嗓門:
「誰教你的常規?老子給你們定下的特戰大綱,你當擦屁股紙給扔了?!」
肖烈身子一僵,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
陸衛國長腿一邁,直接走到隊列前排,一把將渾身是泥的高強拽了出來。
「高強,出列!」
「到!」高強抬手敬禮,嗓門洪亮,只是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破皮的血痕。
陸衛國抬手,拍在高強的胸口上。
高強的軍裝前面,半點白灰印子都沒有。
「你們看看他,再看看你們自己!」
「肖烈把第四隊分成了正面衝鋒組和側翼游擊組。他帶著二十多號人,端著56半搞大兵團正面強攻,短短三百米開闊地,被暗堡掃得人仰馬翻,這叫哪門子戰術?這叫送死!」
肖烈的臉漲得紫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陸衛國繼續說道:
「如果不是高強和方石頭兩個人,脫離了大隊常規散兵線,利用灌木死角低姿匍匐滲透,摸進藍軍後方扔發煙彈打亂了他們的火力配置,你們剩下的人早被藍軍包了餃子!」
「尖刀要的是無聲無息撕開敵人防線的刀,不是一群嗷嗷叫著去堵槍眼的莽夫!」
「把人海衝鋒當光榮,那是前線指揮官無能的表現!」
趙雷和周權等幾名原本習慣了大兵團作戰的老教官,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過去在大軍區,習慣了步炮協同、人潮推進,哪裡琢磨過兩個人、三個人就能癱瘓一個指揮所的精細戰術?
陸衛國轉過身,盯著肖烈:
「肖教官,這場仗,你是指揮員。按特戰推演標準,你正面衝鋒三十秒內就已經被流彈擊斃了三次!你手裡的旗,是手底下這兩個兵拿命爬過去的戰術戰果,不是你正面平推贏回來的!」
「全隊聽令!」
陸衛國喝道。
操場上三百名精銳齊刷刷立正,皮靴撞擊聲整齊劃一。
「下午射擊訓練取消,全體負重四十公斤,回戰術推演室,給我把剛才的滲透路線復盤十遍!」
「肖教官帶頭,寫一份三千字的步兵特戰協同檢討,明天早操前交不上來,撤去主訓資格,降為普通隊員!」
肖烈眼眶發紅,胸口起伏,牙關緊緊咬著。
可對上陸衛國那雙眼睛,他骨子裡的那股蠻橫硬是被壓了下去,最終只能咬死後槽牙,抬手敬禮:
「是!服從命令!」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