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星科技,研發部總監辦公室。
林天宇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由名貴紅木打造的辦公桌後。他沒有處理任何文件,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電腦屏幕。屏幕上,是擎天科技那條已經跌停的、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的綠色股價K線圖。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驚愕、不解、憤怒、恐懼……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種被愚弄的、徹骨的冰冷。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沉浸在復仇即將成功的巨大快感之中。他甚至已經開始規劃,在梁耀和他的奇點科技徹底覆滅之後,自己該如何利用手中的資源和「清道夫」的支持,一步步地蠶食華星,最終取而代之,成為新的科技霸主。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記最響亮,也最殘忍的耳光。
擎天科技,這個在他眼中如同泰坦巨人般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竟然……崩了?
而且,是以一種如此離奇、如此慘烈、如此具有戲劇性的方式,在一夜之間,轟然崩塌。
他想不通。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通,梁耀,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做到了這一切。這已經不是商業手段,也不是技術手段,這……這近乎於妖術!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藤蔓一樣,從他的心底瘋狂地滋生,緊緊地纏繞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梁耀之間的差距,或許,並不僅僅是技術和資源,而是一種……維度的差距。他就好像一個自以為是的二維平面生物,在用盡心機,去算計一個可以隨意穿梭於三維空間的神。
「叮鈴鈴——」
桌上的加密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把他從無盡的恐懼中驚醒。
他看著那個陌生的、加密的號碼,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不男不女的、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
「林先生,很遺憾地通知你。」
「你的『價值』,已經耗盡。」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組織決定,提前終止與你的合作。」
「清理小隊,會在五分鐘後,抵達你的辦公室。」
「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那樣,只會增加你的痛苦。」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地掛斷了。
林天宇握著話筒,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價值……耗盡?
終止合作?
清理……小隊?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他的腦海里。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隨時可以被利用,也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而現在,下棋的人,決定把他這枚已經失去作用,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棋子,從棋盤上,徹底地抹去。
「不……不!」
求生的本能,讓他從極致的恐懼中爆發出了一絲力量。他猛地扔掉手中的話筒,那話筒在紅木辦公桌上砸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又彈跳著摔落在昂貴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赤紅著雙眼,瘋狂地環顧著這間他曾經引以為傲、此刻卻如同華麗囚籠的辦公室。
逃!必須逃!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連滾帶爬地從老闆椅上衝下來,踉蹌著撲向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他的指尖因為恐懼而冰冷,甚至有些不聽使喚,摸索了好幾次,才顫抖著握住了那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聲,那聲音是如此劇烈,以至於蓋過了辦公室外走廊里的一切聲響。他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因為恐懼而滲出的、帶著一絲酸味的冷汗氣息。
五分鐘……清理小隊……
他不知道對方會以什麼方式出現。是破窗而入的特種部隊?還是偽裝成保潔人員的殺手?他只知道,死亡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下一壓門把手——
「咔噠。」
門,從外面被反鎖了。
林天宇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都快要凝固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辦公室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就站在他辦公桌旁的陰影里,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男人,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像是大樓里負責維修電路的電工。他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到近乎透明的人,此刻,卻散發著一種讓林天宇靈魂都在戰慄的、如同毒蛇般的冰冷氣息。
「林先生。」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時間到了。」
他的手中,拿著一支看起來像是普通原子筆的東西。只是筆尖處,在燈光下,閃爍著一抹幽藍色的、淬了劇毒的寒芒。
林天宇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移動分毫。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地,朝著自己,緩緩走來。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那支毒針,即將刺入林天宇脖頸大動脈的瞬間——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辦公室那扇由特級硬木打造的、價值不菲的大門,仿佛被一頭史前巨獸狠狠撞擊了一下,伴隨著木屑的紛飛和門框的哀嚎,轟然向內炸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那個殺手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那如同死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他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循聲望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戴著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睛的男人。他們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軍人般的肅殺之氣。在踹開門的瞬間,他們已經以一個完美的戰術隊形,突入了進來。
為首的一人,看到正要行兇的殺手,眼中寒芒一閃,沒有任何猶豫,抬手就是一槍。
「噗!」
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悶響。
那不是槍聲,而是一種高壓氣體發射的聲音。
正準備反擊的殺手,身體猛地一顫,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持針的手腕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正在迅速變黑的針孔。一股強烈的、讓他無法抗拒的麻痹感,如同閃電般,從手腕處,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手中的毒針,「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露出了驚駭和不解的神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整個過程,從破門到制服,不超過三秒鐘。乾淨利落,專業到了極致。
林天宇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巨大狂喜,讓他幾乎要虛脫。他看著那些如同神兵天降的黑衣人,眼中充滿了感激。他以為,自己得救了。
然而,當他看到帶隊的那個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張他熟悉的、冰冷而絕美的臉時,他心中的那點狂喜,瞬間被凍結,化為了一種更深、更沉的絕望。
姜覓雲。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林天宇,那眼神,沒有絲毫的同情和憐憫,就好像在看一堆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
「帶走。」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甚至沒有多看林天宇一眼,而是徑直走到那個被擊暈的殺手身邊,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
兩名黑衣人上前,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渾身發軟的林天宇從地上架了起來,向外拖去。
林天宇終於明白,自己,只是從一個地獄,掉進了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地獄。
在被拖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看到了走廊里,那些曾經的同事們,正用一種複雜、鄙夷、幸災樂禍的眼神,遠遠地看著他。那些眼神,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得他遍體鱗傷。他曾經在這裡,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是所有年輕工程師仰望的偶像。而現在,他成了一個被當眾撕下所有偽裝的、可悲的、可笑的叛徒。
與此同時,奇點科技,梁耀的辦公室。
王牌「砰」的一聲推開門,一臉激動地沖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個地攤上淘來的、封面已經泛黃的《周易入門》。
「老大!老大!天大的好消息!」他唾沫橫飛地嚷嚷著,「那個林天宇,被抓了!我就說吧!我早就看出他印堂發黑,獐頭鼠目,天生一副反骨,絕對不是什麼好人!我早就提醒過你,你不信!」
梁耀正看著唐悠悠傳過來的、關於「清道夫」的初步分析報告,被他吵得頭疼,無奈地抬起頭:「說完了?」
「沒完!」王牌把那本《周易》往梁耀桌子上一拍,一臉神秘地說道,「為了我司的長治久安,為了避免再出現類似的叛徒,我決定,運用我畢生所學,為你,為我們公司,算上一卦!看看下一個叛徒,會是誰!」
說著,他就要開始掐指演算。
梁耀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拎著王牌的後衣領,連人帶那本破書,一起從辦公室里扔了出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世界,再次清靜了。
……
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四壁都是冰冷的金屬牆壁的秘密審訊室里。
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從天花板上直射下來,照亮了房間中央的一張金屬桌子,和桌子後面,那張被綁在椅子上的、臉色慘白的臉。
林天宇被帶到這裡,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在這三個小時裡,沒有任何人來審問他。這極致的安靜和壓抑,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就在他的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審訊室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一個人,緩緩地走了進來。
林天宇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的臉時,他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致。一股比面對那個殺手時,強烈千百倍的恐懼和憎恨,從他的心底,瘋狂地涌了上來。
梁耀!
竟然是梁耀!
他以為等待他的,會是姜覓雲,會是國家的秘密部門,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他最痛恨,也最恐懼的人!
梁耀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拉開了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將一份牛皮紙袋裝著的、厚厚的文件,輕輕地,放在了林天宇面前的桌子上。
「啪。」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審訊室里,如同驚雷。
林天宇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文件的封面上,用黑色的宋體字,列印著一行讓他觸目驚心的標題——
《關於林天宇父親林衛國,在十五年前「星塵」計劃實驗事故中,死亡真相的調查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