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空間內。
他同樣死死抓著沈含亭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眼神混亂又偏執,表情都是病態,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充滿了恐懼:「你……是不是我幻想出來的?」
被他抓住的沈含亭,面容比現實中更為成熟冷峻,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悲憫的平靜。
他看著眼前這個精神狀態顯然不正常的年輕鬼魂,試圖安撫:「不是,我有自己獨立的記憶和思想,不是你的幻想。」
「那你的思想……難道就不能是我幻想的一部分嗎?!」夢裡的程澈猛地打斷他。
聲音陡然拔高,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不等對方回答,他又急切又貪婪的問道:「那你給我說說你吧!說出一些只有你知道的秘密,快告訴我!」
那個沈含亭微微蹙起了眉頭,看著眼前這個邏輯混亂卻又異常固執的靈魂,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妥協般地嘆了口氣:「……好。」
……
「橙橙?」
「橙橙?怎麼了?」
現實關切的聲音如同穿透迷霧的光,將程澈猛地從那段冰冷絕望的記憶碎片中拽了回來。
他眨了眨眼,視野重新聚焦。
眼前是沈含亭帶著擔憂的俊臉,暖黃的燈籠光芒柔和地灑在他身上,周圍是粼粼的波光的湖面。
耳邊還傳來隱約的絲竹聲。
面前是食物的香氣。
可他依然緊緊抓著沈含亭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沈含亭覺得他手越來越用力,表情非常擔憂「橙橙,怎麼了?」
「先生……」程澈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驚魂未定的恍惚。
他感受著掌心下真實的溫度和脈搏,劇烈跳動的心臟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沈含亭反手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怎麼了?」
「剛才……好像又記起來一點夢裡更詳細的內容了……然後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看著沈含亭的面容,低下去的聲音顯得更加的恍惚:「如果我不是『穿書』,那我怎麼會知道你過去那些……不太為人知的事情呢?」
他開始了天馬行空的猜測,腦洞大開:「那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或者……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記憶?」他自己也越想越覺得離奇。
腦洞大開。
【而且一開始只是做夢,現在更厲害了,一想起來,畫面就直接往腦子裡沖……】
【這是不是意味著,那些記憶快要完整了?】
沈含亭聽著他亂七八糟的分析,並沒有覺得荒謬,只是順著他的話,問道:「比如,我各種帳號密碼和保險柜密碼這種事嗎?」
之前程澈說他是穿書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說了自己的密碼他都知道。
程澈猛點頭:「嗯嗯!」
沈含亭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無奈:「那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不說點別的那些快樂幸福的事情,要專門跟你講我過去受的委屈,還有一堆枯燥的數字密碼……」
這邏輯上實在說不通,他是有些無趣,但是沒到這種地步。
程澈立刻換了個姿勢,從對面挪到他身邊緊挨著坐下,手臂和大腿都緊緊貼著沈含亭,仿佛這樣才能獲得足夠的安全感,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理直氣壯地說:「可能……是因為我比較『病態』呢?就喜歡聽這些?又或者,你真的說了很多,但我潛意識裡只選擇性地記住了那些『你只對我一個人說』的部分,自動過濾掉了其他?」
他對自己有著清晰的認知,覺得自己完全乾得出來這種事。
畢竟他現在就喜歡這樣干,而且每次夢裡感受到自己夢中的情緒,是真的非常病態的,他那時候甚至想用自己的魂魄困住沈含亭。
沈含亭:「???」
他不太能理解這種「病態」的腦迴路,他只是更關心程澈的狀態。
他放下筷子,轉而抓住程澈的手,仔細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認真的說:「先別想那些了,你最近想起的東西太多太雜,會不會覺得不舒服?頭痛或者精神不濟?」
他家橙橙這段時間夜間真的非常疲憊。
程澈搖了搖頭,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安定不少:「沒有不舒服。」
他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分享欲,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先生,我跟你說……我好像記得那時候你說……」
——
與此同時,在距離這片燈火輝煌水域十幾公里外的一條偏僻鄉間小路上,一個穿著臃腫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正對著面前臨時設卡,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內心在咆哮。
他要瘋了!
他真的要瘋了!
他可是是國際上小有名氣的自由殺手,接了個天價單子,目標是那個叫程澈的小演員。
本以為手到擒來,沒想到這鬼地方的安保嚴密得變態!
昨天半夜,他把精心準備的手槍拆解成各種不起眼的零件的零件,分別藏在其他東西裡面,充當其他東西都零件,試圖混過主要幹道的安檢。
結果,那些安檢人員跟長了透視眼一樣,不僅把他的「小玩意兒」全翻了出來,還差點把他當場按住。
幸虧他反應快,提前準備了另一個完全清白的身份和可以找出市面上確實有些零件跟那些一模一樣,加上他那堪比影帝的鎮定表演,才驚險脫身。
所以今天他學乖了,放棄了熱兵器,換成了更原始但也更隱蔽的強力弓弩,同樣拆分成零件,混在一堆釣魚用具里。
他不敢再走大路,特意選了這條據說是本地人才走的,想繞過主要檢查站的小路。
這條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濕冷的稻田和光禿禿的桑樹林,寒風吹得他鼻涕都快凍住了。
他心想,這回總行了吧?
誰會閒著沒事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設卡?
然而,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看著眼前這個由幾名戴著紅袖標組成臨時檢查點。
以及他們手裡那個閃著紅燈,對著他裝漁具的包「滴滴」狂響的金屬探測儀,「灰隼」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為什麼?!
為什麼連這種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有安檢?!這特麼是戰區嗎?!
他現在就要弄死這群安檢的!
他試圖解釋:「同志,我就是個釣魚愛好者,這些都是漁具……」
一位面容嚴肅的軍人探測儀,在他的碳素弩臂零件上掃過:「小伙子,你這個『魚竿』骨架,材質和信號不太對啊?現在規定,所有能遠程發射的玩意兒,不管是不是玩具,都要登記檢查。你這……得跟我們回去一趟,說明一下情況。」
他看著這群人,再想想昨天那專業的安檢設備和人手,一股透心的涼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他明白了,這不是巧合。
那個小演員身邊,就好像是誰踏馬的布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保護起來了一樣,密不透風!
這單生意,恐怕要黃。
他現在想的不是怎麼完成任務,而是怎麼再次全身而退了。
在這江南濕冷的冬天裡,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寸步難行。
媽的,老子還是要弄死他們!
都炸了都炸了!!!
——
他在心裡無能狂怒,幻想著能將這礙事的一切都炸上天。
可現實是,他連個炮仗都摸不著。
明明現在是春節,這該死的城市卻連半點菸花爆竹的影子都見不到,管控得比他爹的戰區還嚴!
他什麼像樣的工具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幾個氣質明顯更像是職業軍人的男人,一絲不苟地檢查他那偽裝成漁具的「家當」。
那嚴肅的男人捏起一截強度遠超普通魚線的細線,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這個線,不太像釣魚用的啊。」
灰隼心裡一咯噔,強行壓下慌亂,低下頭。
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無辜又有點執拗的釣魚愛好者,嘟囔著辯解:「……聽,聽說這種線的質量特別好,不容易斷,我尋思著……留著改成釣魚的失手繩,更牢靠……」
那男人拿著那截線,又掂量了一下,目光如炬,隨即又落在了他那幾根筆直且中空的「碳素棍」。
以及其他幾樣怎麼看怎麼彆扭的零碎上。
男人眉頭都沒動一下,只偏頭對身後同伴遞了個眼神,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帶去,仔細再檢查檢查。」
話音未落,身後立刻上來兩人,一左一右,動作乾淨利落,「麻煩配合一下。」
灰隼瞬間炸毛,演技全開,奮力掙紮起來,聲音拔高,仿佛是普通人被侵犯權益時刻的激動:「你們不能這樣!你們有什麼資格帶我走!警察抓人還要出示逮捕證呢!你們有什麼資格!!你們別以為我們老實人好欺負!我也是懂法律的!我記住你們的警號了,我要投訴!!」
他試圖用這套官方說辭來唬住對方,尋找脫身的空隙。
只要這次逃過去,他爹的他就不幹了!
以為就是殺個普普通通的小演員,沒想到比某些官員還他爹的困難!
然而,面前的幾人只是無聲地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們自始至終可沒說過自己是警察。
兩人手下用力,不容分說地將他往旁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帶去。
灰隼被半推半架著,還在不死心地掙扎大喊,試圖引起其他路人注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你們這是非法的!你們不能這樣!我就一個普通的釣魚佬,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救命!這裡有人販子!救命!」
旁邊那個之前說話的男人,此刻顯得異常冷靜。
語氣寬和平淡地安撫:「沒事。等我們確定你真的沒問題,你的家人,老闆,或者朋友來接你,確認無誤,我們自然會給你賠償損失。」
「什麼賠償!我不要賠償!我要個說法!!救命,有沒有人幫我報警啊!」
灰隼非常的抓狂,他沒想到自己一個殺手現在居然想要警察!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憋屈得想吐血。
要不是他沒工具,他就弄死這群人!!!
可沒人再搭理他的表演了。
兩個人將他塞進車裡,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剩下的人則繼續留在原地,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檢查任務,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他們可不是什麼民間安保公司,他們是正兒八經的官方人員。
上面因為近期娛樂圈牽扯出的那攤子爛事,正下大力氣整頓,風頭緊得很。
畢竟誰都清楚,那些潛規則底下藏著的絕不僅僅是男男女女那點腌臢事。
還有更多更黑暗也更觸及紅線的東西。
對此,上面的態度非常明確,也非常重視,絕不容許任何可能引發動盪的因素,在這種敏感時期冒頭。
而灰隼這種身份不明還攜帶可疑物品試圖潛入重點區域的人,自然撞到了槍口上。
——
這邊。
程澈那股因混亂記憶而起的些許不安和探究,很快就在自己撒嬌親親抱抱和沈含亭縱容的溫柔安撫中煙消雲散。
他本就是心大又樂觀的性子,想不通的事情便暫時拋到腦後,反正他家先生就在身邊。
他的先生觸手可及,溫暖真實,這就夠了。
他心滿意足地拉著沈含亭的手,十指緊緊相扣,像連體嬰似的黏糊著下了烏篷船,準備在古鎮燈火闌珊處再逛逛。
不過他們並沒走遠,只在視野開闊的河岸廊檐下緩步而行。
程澈心裡門兒清,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具體被多少人恨得牙痒痒,甚至有人想要他的命。
但他也明白,自己掀了造夢娛樂那個馬蜂窩。
斷了多少人的財路,砸了多少人的飯碗。
別說那些人有多恨他了。
就光是那些被牽連塌房的明星的瘋狂粉絲,就夠他喝一壺的。
所以安全起見,還是待在劇組和先生的雙重保護圈裡最穩妥。
兩人隨意逛了逛,感受了一下古鎮獨特的年味,便乘車返回了劇組下榻的酒店。
這裡甚至比外面更加熱鬧喜慶。
因為李導的名氣,加上同在影視城拍戲的幾個相鄰劇組,許多相熟的演員導演製片人趁著春節假期前來拜訪走動,使得這片區域人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