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宋懷舟的表情,見他只是乖乖地聽著,心裡那點怪異感又浮了上來。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寫滿野心與戾氣的臉,莫名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他也是活在兄長陰影下的次子,母親偏心,父親眼裡只有能繼承家業的嫡長子,連上桌吃飯,他都得等兄長動筷後才能夾菜……
最屈辱的是,他這隻右手的小指,就是被那個囂張的兄長,因為一點小事,生生用刀砍斷的!
回憶起那鑽心的疼痛和兄長當時嘲諷輕蔑的眼神,陳將軍眼底瞬間翻湧起壓抑不住的恨意,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正是因為這種「同病相憐」,所以當初他偶然聽到宋懷舟在夜裡醉酒咒罵宋懷瑾時,才忍不住出言點撥了幾句。
沒想到,這小子學得倒快,心也夠狠,是個可造之材,用起來頗為順手。
就是……這腦子,有時候實在不太靈光。
比如現在。
宋懷舟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陳將軍瞬間陰鷙的心情,只是疑惑地追問:「為什麼不可以?親手摺磨他才殺了他,正好可以立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宋懷舟不是好惹的!」
陳將軍看著他這副莽撞的樣子,一臉恨鐵不成鋼:「立威?你知道剛才軍師出去前,私下跟我怎麼說的嗎?」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宋懷舟茫然搖頭,才壓低聲音,警告道:「他說,你連自己的親哥哥都能殺,對旁人豈不是更冷酷無情?誰還敢真心跟你,誰會為你賣命?」
宋懷舟愣了一下,眼底迅速閃過一絲被誤解的憤怒和更深沉的恨意,激動地反駁:「哥哥?他算什麼哥哥?!他以前就在我父母面前裝模作樣,把我襯托得一無是處!後來我讓他給我安排個高一點的職位,他都不肯!還縱容他的下屬侮辱我!他什麼時候把我當過弟弟?!」
陳將軍聽著,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被兄長肆意欺凌,逼迫跪著給他穿鞋還無力反抗的自己。
胸腔里的怒火與屈辱記憶交織,猛地將手中的酒杯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將軍?!」宋懷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緊張地看向他。
陳將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你的委屈。」
他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訓斥,恨鐵不成鋼:「但是小宋,做大事不能只憑一時意氣!你表現得那麼冷血是蠢貨的行為!這樣怎麼能收攏人心,怎麼服眾?!」
宋懷舟低下頭,抿著唇,似乎不明白,又不敢再頂嘴。
只是嘀嘀咕咕的說,「反正他都死了……過兩天就被雪埋了,世界上再也沒有這個人。」
陳將軍看著他這副「孺子不可教」的蠢樣,心裡的嫌棄又多了幾分。
但轉念一想,這種又狠又蠢還自以為是的人才是最好操控的。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尤其是,宋懷舟似乎真的知道宋懷瑾藏匿其他珍寶的地點……
而且,沒想到這蠢貨真的想讓宋懷瑾死在外面。
想到這裡,他耐著性子,如同教導一個愚鈍的學生,指點道:「聽著,晚上,等最冷的時候,你親自去給他收屍,在他那些舊部面前,要表現得痛心疾首,要說是他鑄成大錯,國法難容,但你念在兄弟一場,不忍他暴屍荒野!懂了嗎?蠢東西,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宋懷舟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像是終於開竅了,連忙應道:「是!將軍英明!我明白了!」
陳將軍疲憊地揮揮手:「滾滾滾,趕緊去把傷口處理好,記住,裝得像一點!」
「是!」宋懷舟起身,行禮告退。
陳將軍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仿佛透過他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渴望掙脫兄長陰影的年輕的自己。
他搖了搖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喃喃自語:「算了……棋子而已,好用就行。」
——
夜色如墨,雪花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紛紛揚揚,仿佛掩蓋了白日裡的血腥與喧囂。
廣場上空無一人,百姓早就因為冷而散開了,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如同細密的冰針。
宋懷瑾的屍身依舊維持著倒下時的姿勢,僵硬又狼狽地趴在雪地中。
凝固的暗紅色血液與潔白的新雪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像一幅未乾透的畫。
他的舊部的被監視著,所以的無法靠近,而看守的士兵也縮在遠處的崗哨里,不願沾染這晦氣。
宋懷舟獨自一人,踏著積雪走來。
他穿著厚厚的軍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這具冰冷的屍體與他毫無瓜葛。
他走到屍體旁,沉默地俯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將那具早已凍得硬邦邦的軀體背到了自己身上。
很沉,冰寒刺骨,隔著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哥哥身上的冰冷。
宋懷舟其實還是有點恍惚。
他哥哥真的好像死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沉默地又艱難地朝著遠離廣場的黑暗深處走去。
風雪更大了,捲起他的衣角,模糊了他的背影。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背一負的兩個身影,在無盡的黑夜與風雪中踽踽獨行,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與絕望。
然而,在這極致的冰冷與死寂中,宋懷舟的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江南的秋天,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高大的銀杏樹下落葉滿地。
少年像個耍賴的猴兒,猛地跳上眼前青年寬闊結實的後背,雙臂緊緊摟住對方的脖子,笑得沒心沒肺:「哥哥!背我回家!我走不動啦!」
記憶中的宋懷瑾皺著眉,語氣是慣常的嚴厲訓斥:「胡鬧!說了多少遍,在外面要叫兄長!成何體統!」
可嘴裡雖訓著,那托著他的手卻穩穩噹噹絲毫沒有要把他放下來的意思。
……
現實與回憶劇烈撕扯。
宋懷舟低著頭,咬著牙,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踩碎了自己所有的溫度和念想。
他其實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母親已經為了那些冰冷的死物賠上了性命。
如今,他還要親手將哥哥也推進這萬丈深淵。
他不明白……
他不想明白……
不想明白。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日爭吵時,兄長那壓低的絕望又決絕的聲音:「他不會讓我活著的!不僅僅是因為恨我擋了他親信的路,不僅僅是我處決了他的所謂親屬,最重要的是那些豺狼虎豹都盯著宋家和林家留下的東西!甚至是其他世家的東西,他們以為都在我這裡!陳狗早就給我下毒了!你明白嗎?!你看看,跟著我的兄弟們,一個個都怎麼沒的?!你看不見嗎?!」
宋懷瑾看得太清楚了,他這段時間的各種處事手段早就把上司得罪得死死的了。
陳將軍乃至其背後的勢力,早已織好了天羅地網,他勢單力薄,在絕對的權力和陰謀面前,他活不了。
他麾下那些忠於國家的兄弟們也可能被牽連殆盡……
他更不能為了自保,讓兄弟們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既然如此,那他的死如果能成為宋懷舟往上爬的階梯,如果能護住一點真正的火種就是最大的作用。
而且他都打聽好了,舟舟就是接近他的最好的人選。
那時,宋懷舟只是死死低著頭,一言不發。
宋懷瑾的聲音卻忽然軟了下來:「舟舟……爬上去,爬到他們身邊去……你明白嗎?只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
「我做不到怎麼辦……」他聽到自己當時嘶啞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已經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在面前,如今哥哥還要他親手弒兄,踩著至親的屍骨往上爬!
他做不到。
宋懷瑾的眼神瞬間又變得銳利起來,語氣里都是恨鐵不成鋼的決絕:「做不到,我們……母親和我就都白死了!宋懷舟,別那麼廢物……」
……
回憶的浪潮轟然退去,只剩下現實刺骨的冰冷。
宋懷舟終於走到一處背風又荒蕪的土坡下。
他放下背上冰冷的兄長,找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開始一言不發地掘土。
凍土堅硬,他挖得很吃力,動作甚至顯得有些粗暴和敷衍,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令人厭煩的差事。
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又被他粗暴地抹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瀰漫在口腔里那揮之不去的濃重鐵鏽般的血腥味,並非來自這風雪。
他麻木地揮動著鐵鍬,將泥土混合著雪花,一鏟一鏟地覆蓋在那個軀體上。
他的動作不停,直到那抹刺目的身影徹底被冰冷的黃土與白雪吞噬,與這黑暗荒蕪的大地融為一體才不耐煩的把鐵鍬丟下就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他沒有流一滴眼淚,臉上沒有一絲屬於弟弟應有的悲傷。
——
「卡!」
李導的聲音在寂靜的片場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程澈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鬆懈下來,快速的跳出角色。
他的腳步停駐在原地,忍不住回過頭,愣愣地看著雪地上那處不起眼的隆起的墳墓,胸腔里屬於宋懷舟的那股無處宣洩的悲愴的絕望與自我撕裂感,如同洶湧的暗流,依舊牢牢攫住他的心臟,讓他一時間難以呼吸。
這場戲幾乎全是程澈的獨角戲,長達數分鐘的長鏡頭裡,沒有一句台詞。
全靠眼神和肢體還有細微的表情變化來展現角色從冰冷麻木到回憶翻湧,再到最終將一切情緒死死壓抑住的內心。
他的表演層次分明,張力十足,把那種極致的痛苦與隱忍詮釋得淋漓盡致,以至於片場周圍不少感性的工作人員都紅了眼眶,甚至有人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啜泣聲,完全被帶入了戲中那份沉重的氛圍里。
李導看著監視器里程澈依舊沉浸在角色中的背影,心裡都是讚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喊他過來看回放或者開玩笑,而是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給足他緩衝的時間,直到感覺程澈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一些,才說道:「小程,好了,休息了。」
現在已是凌晨三點,寒風凜冽,大家非常的疲憊了。
程澈仿佛這才被從另一個時空拽回現實,他有些有些遲鈍地將目光從那片雪地移開,轉向周圍的人們,聲音有些疲憊:「好……大家辛苦了,都早點休息。」
李導揮揮手:「行了,趕緊回去睡覺,什麼都別想了,好好緩緩。」
程澈點了點頭,甚至破天荒地沒有第一時間跑去看回放檢查自己的表演,只是腳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
回到酒店套房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
沈含亭睡眠淺,聽到他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疲憊的腳步聲就醒了。
他打開床頭燈,看到程澈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進來,臉色蒼白,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難過,不由得心頭一緊,立刻坐起身,擔憂地問:「怎麼了橙橙?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以為程澈又是想起了什麼。
程澈搖了搖頭,走到床邊,有些脫力地坐下,把腦袋靠進沈含亭溫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沒有不舒服……就是入戲太深了,心裡難受……」
沈含亭瞬間明白了。
他輕輕拍著程澈的背,聲音溫柔:「我明白了,好啦,戲已經拍完了,我們橙橙快變回來,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我幫你洗漱。」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想幫程澈把厚重潮濕的戲服外套脫下來。
程澈順從地讓他幫忙,但在沈含亭伸手替他解開領口紐扣時,不經意間抬頭,借著床頭燈溫暖的光線,猛地看到了程澈唇齒間不同尋常的暗紅色痕跡。
「怎麼回事?!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