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亭的心疼與焦急涌了上來:「我看看。」
程澈這才後知後覺地舔了舔牙膛和口腔內壁,確實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和明顯的血腥氣。
他恍然,但是看著沈含亭緊蹙的眉頭和滿眼的擔憂,程澈心裡那點因戲而生的沉重陰霾忽然就被驅散了不少。
他扯出一個的笑容,反過來安慰沈含亭道:「沒事的,先生,就是拍戲的時候太投入,可能不小心咬到了……真的不疼。」
為了證明,他還故意齜了齜牙,結果牽扯到傷口,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沈含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下次不許這樣了,再入戲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我去給你拿點漱口水和藥,乖點。」
「乖點可以親親嗎?」
沈含亭無語:「我說不可以有用嗎?」
「嘿嘿,沒有。」
——
宋懷舟踏著兄長的屍骨,又接連出色地完成了陳將軍交代的幾項棘手的任務。
其中不乏些陰私勾當與對昔日同袍的清洗。
短短一個月,他便以驚人的速度,坐上了宋懷瑾曾經的位置,雖然他現在名義上還只是團長。
這日,駐地來了另一支隊伍進行物資交接,帶隊的是林家人。
林燼自小便與宋懷舟不對付,如今聽聞他竟背叛親兄長,還弒兄求榮,更是厭惡到了骨子裡。
只覺得這等狼心狗肺之徒,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所以交接事宜一開始,林燼便陰沉著臉,等到宋懷舟剛露面,他居然一言不發猛地拔槍對準宋懷舟便扣動了扳機!
「砰!」事出突然,眾人都驚呆了。
千鈞一髮之際,是林燼的父親,也是宋懷舟的親舅舅驚駭之下推了林燼的手臂一把。
宋懷舟也反應極快地側身閃避,但那劣質子彈還是堪堪擦著他的顴骨飛過,瞬間在他左側臉頰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林燼被人死死按住,猶自怒罵不休:「宋懷舟!你個畜生!你不得好死!」
場面一時混亂。
舅舅一邊安撫暴怒的林燼,一邊轉向捂著臉的宋懷舟,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似關切,更似疏離的嘲諷:「懷舟……不,現在該尊稱一聲宋團長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押下去的林燼,「小燼年輕氣盛,也是一時激憤,為了兄長……還望宋團長看在多年血親,以及林宋兩家往日的情分上,多多海涵,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他也恨,但是不是恨宋懷舟,是恨這世道,短短几個月,他父親死了,妹妹死了,大外甥如今也沒了……
萬千寵愛的小外甥變得人不像人……
但是他對宋懷舟還抱有一絲絲希望,因為當初那些東西如今還不完全在陳將軍那裡。
林燼不知道那些東西有多少,他還是知道的。
宋懷舟捂著臉,劇烈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
只是那雙眼眸,在聽到「兄長」二字時卻愈發幽深陰鷙了下來。
他聲音低沉,帶著傷後的沙啞:「舅舅言重了,一點小誤會,無妨。」
語氣平靜得可怕。
……
回到自己那間冰冷的房間,宋懷舟屏退了勤務兵,獨自站在鏡子面前。
鏡子裡的他,左側臉頰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已經半凝,襯著他蒼白陰鬱的臉色,更添幾分駭人。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酒精和紗布,動作有些粗魯地自行處理傷口,酒精刺激傷口的劇痛讓他肌肉微微抽搐,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目光無意間掃過桌案,那裡靜靜放著一枚雕刻精美的白玉小舟,正是外祖父當年所贈,他也曾愛不釋手。
此刻,那溫潤的玉身上,竟不慎濺上了幾點暗紅的血漬,就像是純潔白雪落上了污痕。
他下意識想用袖子去擦拭,抬手卻發現自己手上也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越擦,那玉舟反而越顯髒污。
他動作頓住,看著鏡中自己狼狽染血的模樣,又看了看那枚被玷污的玉舟,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並非為了疼痛,也並非為了容貌。
隨即,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
他非但沒有認真清理傷口反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瓶,將裡面一些帶著輕微腐蝕性的藥粉,刻意地灑在了傷口邊緣。
他要讓這道傷,好得更慢,留下更深的疤痕,他要讓這恥辱的印記,時時刻刻提醒著陳將軍。
他宋懷舟,為了往上爬,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承受著多少人的恨意。
他要讓陳將軍清楚地看到,他這條「狗」,被多少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他多無依無靠多狼狽多愚蠢。
果不其然,宋懷舟被林燼槍擊毀容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陳將軍耳中。
陳將軍正與一心腹幕僚對弈,聞言,執棋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惋惜與算計的神情,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可惜了……原本多好的一張臉。這小子,用起來是順手,心夠狠,手段也辣,雖然有點蠢,只是……」
他落下一子,話鋒一轉,眼底精光閃爍,「只是這忠心,有幾分真幾分假,還需掂量,從他那兒撬出來的東西,還是太少了,總是推說不知道,全在他那死鬼哥哥手裡……這話,不知有幾分可信。」
他沉吟片刻,對侍立在一旁的年輕人吩咐道:「你試試去接近他,看看能不能套出點真東西,也替我好好看看,這條偶爾會齜牙的狗,能不能一直聽話。」
他的徒兒學心理學的,接近那個蠢貨輕輕鬆鬆。
那年輕人躬身領命,姿態謙遜:「是,師父,徒兒明白。」
言罷,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喬毅奉師命,對這位被師父評價為「好用又蠢但需提防」的矛盾的年輕團長確實生出了幾分好奇。
他打聽到宋懷舟今天要帶隊去城西的破廟一帶搜查可能藏匿的敵方散兵,這是個會在民眾面前露臉的活兒。
於是,他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衫,雖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混入了圍觀的人群中。
人群竊竊私語,帶著畏懼與隱晦的指指點點。
喬毅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一隊持槍士兵簇擁在中央的身影。
不過十九歲的年紀,身量已然極高,披著一件厚重的深色披風,更襯得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
他微微低著頭,大半張臉隱在披風的陰影和軍帽的帽檐下,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和一道從帽檐邊緣延伸至臉頰的猙獰疤痕輪廓。
即使看不清全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陰鷙氣息,也足以讓周遭的空氣都凝滯幾分,像個從地府爬出來的索命無常。
喬毅眼珠一轉,忽然擠出人群,聲音憨直中帶著驚喜,高聲喊道:「欸?!你不是……不是去年冬天住我外婆村東頭那個破屋子裡的那個人嗎?!」
他仿佛完全沒看見宋懷舟身邊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自顧自地嚷嚷著,一邊說一邊試圖靠近宋懷舟:「我出去了一趟,才一年,剛回來就發現村里……我們村怎麼都沒人了?房子也塌了,雪蓋得厚厚的,乾乾淨淨,連個活氣兒都沒了!」
「欸?你怎麼老低著頭啊?你還記得我不?去年下大雪,我看你凍得夠嗆,還給你抱過一捆柴火呢!」
這不是假話,他去接外婆離開的時候,確實見過這個年輕人,沒想到他居然就是宋懷舟,那就更好接近了,「你抬頭啊,我沒有認錯人吧!地上有金子嗎?」
宋懷舟抬了抬手,示意身邊即將動作的士兵稍安勿躁。
他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枚冰冷的白玉小舟,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臉毀了,長得醜,怕嚇著人。」
喬毅立刻接話,聲音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好奇和魯莽:「能有多嚇人?我記得你去年瞧著挺周正一小伙子啊?抬起來看看唄?我又不怕。」
宋懷舟緩緩抬起頭。
帽檐下的陰影退去,完整地露出了他那張臉。
原本清俊的輪廓被一道從眉骨斜劃至顴骨的猙獰疤痕破壞殆盡,傷口雖已癒合,但皮肉扭曲,顏色深暗,如同一條蜈蚣趴伏在臉上。
更懾人的是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沒有少年人應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陰鷙和仿佛凝結了萬載寒冰的冷意,被他盯著,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過皮膚。
喬毅似乎被這極具衝擊力的面容和眼神震了一下,瞳孔微縮,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嚯!是夠嚇人的!得,你還是低著頭吧,別回頭把小孩嚇哭了。」
他語氣里的嫌棄真實得毫不作偽。
宋懷舟面無表情地重新低下頭,仿佛早已習慣這種反應,邁步就要繼續前行。
喬毅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擋在他面前,語氣帶上了幾分執拗和被忽視的不滿:「欸!你別走啊,你還沒告訴我呢,我們村的人到底都怎麼了?怎麼一個都不見了?我外婆還在村里呢,我都找不到,他們是集體離開了嗎。」
宋懷舟腳步不停,聲音冷硬得像塊石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喬毅瞬間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覺得對方是在敷衍看不起自己,猛地衝上去就要扒拉宋懷舟的胳膊,「你為什麼不知道?!你當時就在附近,就你活著,不會是你害了他們吧,因為沒有吃的,你了……喂!你不理我是什麼意思?!瞧不起我是吧?!」
「咔嚓!」旁邊護衛的士兵立刻舉槍,冰冷的槍口直接抵上了喬毅的太陽穴。
宋懷舟連眼皮都沒抬,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喬毅被槍指著,非但不怕,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指著宋懷舟的背影,跳著腳喊道:「站住!誰允許你們瞧不起我的?!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我告訴你!我可是陳將軍的親傳徒弟!我今天剛回來,還沒去拜見師父!你們再敢對我不敬,明天我就讓師父收拾你們!」
宋懷舟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陳將軍的人?
他其實有點害怕陳將軍的人查那座山。
其實現在都是冰……
宋懷舟還是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冰冷地上下仔細掃描著喬毅這身粗布衣衫和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的弧度,輕輕吐出一個字:「你?」
這輕蔑的眼神和語氣徹底激怒了喬毅。
他挺起胸膛,做出一種傲嬌又不可一世的姿態,聲音拔得更高:「就我!怎麼了?!我告訴你,我不光是師父的徒弟,師父還特意送我去國外留過學,學過最先進的知識和思想!現在師父需要人才,我立刻就回來了!我就是國家最需要的人才!你不信?不信現在就跟我去見我師父!走!」
他說著,竟真的上前,用一種粗魯又蠻橫的力道,一把抓住宋懷舟的手腕,就要拽著他往陳將軍府邸的方向去。
宋懷舟:「……」
他感受著手腕上那粗魯的拉扯,看著眼前這個自稱「留學人才」行為卻宛如市井無賴的「陳將軍愛徒」,心底第一次對陳將軍看人的眼光產生了一絲荒謬的懷疑。
就是這種貨色?
還人才?
呵,果然「人才」。
——
兩個星期過去,宋懷舟已經對院子裡這個自稱「陳將軍愛徒」的不速之客習以為常。
只是心底那點被監視的不耐與懷疑,如同梅雨季的苔蘚,悄然滋生。
他本來就覺得這師徒二人怕不是合起伙來在演他呢。
那日被喬毅強拉去見了陳將軍,陳將軍果然打著哈哈,說什麼「小徒剛留洋歸來,不懂國內人情世故,多有冒犯」,又強調他們「年紀相仿,正該多親近」。
隨後便不由分說地將喬毅塞到了他身邊,安插了一個不大不小卻能時時跟在他左右的職位。
這監視的意圖,直接就擺在了明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