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喬毅……
宋懷舟冷眼瞧著,除了那日初見時表現出幾分莽撞的「機靈」,後續的言行舉止,卻愈發像個不學無術的草包。
此刻,喬毅又是一屁股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毫無形象可言。
石桌上擺著一副殘局,宋懷舟正自己與自己對弈,指尖夾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喬毅的目光在那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掃過,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興味,隨即被他用更誇張的不耐煩掩蓋過去。
他記得師父的評語。
這是一條好用的卻會咬人的狗,衝動,且……蠢。
喬毅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看那茶葉舒展的姿態便知是上品,他卻只抿了一口,就誇張地「忒」一聲全吐在了地上,皺著眉嚷嚷:「苦死了!什麼玩意兒!」
他看著宋懷舟,表情嫌棄,「真不懂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少爺,愛好都這麼奇奇怪怪,下什麼棋啊,悶都悶死了,我聽說城北新來了個唱戲的角兒,那身段,那嗓子,絕了!走走走,跟我去瞧瞧!」
他說著就要來拉宋懷舟的胳膊。
「不去。」宋懷舟眼皮都沒抬,聲音冷淡。
他今天特意在院中擺棋,也沒有迴避喬毅,就是存了幾分試探之心。
尋常稍有見識之人,即便不懂棋,也能看出這殘局精妙,或是認出他手中這暖玉棋子的不凡,特別是他的師父。
他記得陳將軍就愛這種東西。
可這喬毅,眼神瞟過棋盤,卻如同看到一堆爛石頭。
見宋懷舟不為所動,喬毅撇撇嘴,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著,嘴裡不停:「去嘛,在這兒對著這些黑黑白白的石頭有什麼意思?你看看你,整天不是跟當兵的大老爺們混在一起,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身上都醃出一股子霉味兒了!該去聽聽小曲,看看美人,沾點活氣兒!」
宋懷舟終於停了棋,不再落子。
他微微抬了抬手,侍立在側的士兵立刻無聲地呈上一個紫檀木雕花的精緻扁盒。
宋懷舟骨節分明的手指打開盒蓋,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支香菸和一個做工極其考究的煙托。
那煙托是老銀或是某種白色金屬打造,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溫潤的包漿,一看便知是有些年頭的古董。
他姿態優雅地取出一支煙,不緊不慢地在指甲蓋上頓了頓,然後才將那支煙精準地嵌入煙托前端。
整個過程帶著一種融入骨子裡的與這破敗院落格格不入的矜貴。
隨即,他慵懶地向後靠進躺椅里,微微仰起頭。
午後的春日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恰好落在他未被疤痕侵蝕的右半邊臉上。
光線勾勒出他流暢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樑,皮膚在光下幾乎透明。
他側臉俊美得驚人,與左臉的猙獰形成了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他銜著那支帶著古董煙托的煙,有士兵上前為他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透過那精緻的閃著幽光的煙托,光線被切割成迷離的形狀。
他半躺在光影交錯里,微微仰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
那姿態,頹廢,優雅,又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孤寂與疏離,仿佛一幅充滿了矛盾美感的舊畫。
士兵將另一個裝著香菸的盒子遞給喬毅,示意他自便。
然而喬毅卻並沒有去接。
他仿佛被眼前這幅畫面釘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宋懷舟身上,先前所有的浮躁與不耐都瞬間消失了。
他看著光影中那個俊美如神祇的青年,看著他指尖那枚古董煙托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冷冽光華,看著他吞雲吐霧時那混合了極致頹廢與優雅的姿態……
他喉結不自覺地微動了一下,像是被某種超出預料的美與矛盾攫住了心神,一時間竟忘了言語,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草包」的人設了。
宋懷舟吐出最後一口青煙,將那古董煙托從唇邊移開,他的目光掃過一旁似乎看呆了的喬毅,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道:「你外婆埋在哪裡?」
「啊?」喬毅猛地回神,眼神里還帶著沒散盡的恍惚,仿佛真的沒聽清,又像是心思還停留在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畫面里。
「卡!」李導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語氣非常無奈,「怎麼回事喬毅?愣得有點太久了!宋懷舟問你話呢,你這眼神戲全沒了,這樣接不上啊!」
他這裡的眼神戲很重要,他的戲向來不錯,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問題。
飾演喬毅的演員聞森這才徹底從戲裡或者說,從程澈製造的氛圍里驚醒,臉上瞬間爆紅,忙不迭地鞠躬道歉,語氣誠懇又帶著點天然的憨直:「抱歉導演!抱歉大家!我,我剛剛走神了,一下子沒接住……程老師剛才那個樣子……確實太……太貌美了,我沒忍住多看了一會兒……」
「咳咳咳……啥?!」程澈本來就不會真吸菸,剛才全憑演技在硬撐,聞言直接被煙嗆到,臉都咳得泛紅了,手裡的煙托差點沒拿穩。
旁邊一直在監視器後圍觀的編劇和言珺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言珺一邊笑一邊打趣:「小程啊,這可不怪人家聞森!你現在這造型,雖然是『毀容』,但光線這麼一打,你這半邊好臉,配上那煙托,那姿態,凌厲里偏偏透出那麼一股子易碎的脆弱感……嘖嘖嘖,別說他了,我看著都晃神!」
她調侃道:「確實『貌美』!」
聞森的經紀人也在場,趕緊上前幾步,一臉歉意地對程澈解釋:「程老師對不起啊,聞森他沒別的意思,他就是……就是有時候比較呆,反應慢半拍,絕對不是故意冒犯……」
她心裡清楚,自家這個藝人有時候是真的大腦宕機,絕對不是有意調戲同事。
主要是會很尷尬的,程澈可是公開有同性伴侶的……
聞森卻轉過來,看著程澈,眼神依舊很純粹,補充道:「我說的是實話啊。」
那確實好看啊。
程澈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耳根子都紅透了,內心的小人瘋狂撓牆。
【還好亭哥回去了,不然這場面得多尷尬!】
【但是真的好看嗎,等下也給他亭哥看看,嘿嘿。】
經紀人簡直沒眼看,扯了扯聞森的袖子,壓低聲音:「把你那腦子從戲裡拿出來行不行?這話對著一個女孩子說,你就完了,花痴。」
聞森皺眉,嘀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導揮揮手,打斷了這場小混亂:「行了行了,都別鬧了。聞森你調整一下狀態,慢慢找找感覺。我們抓緊時間,拍完這一場就休息吃飯。」
聞森連忙點頭,拿起自己的保溫杯猛灌了幾口溫水,然後閉上眼睛,手指按著太陽穴,嘴裡無聲地默念著台詞。
程澈也沒說話,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銀質煙托,仿佛上面還殘留著某個人的溫度和氣息。
副導演親自走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剛才動作間有些微亂的衣領和披風,趁機低聲好奇地問:「你小子,從哪裡搗鼓來這些老物件?我記得劇本里可沒寫這麼詳細的煙托,原設定不就是個舟舟抽菸,體現他的矜貴和骨子裡的優雅不就行了嗎?」
他指的是程澈臨時加上去的這個精緻道具。
程澈聞言,臉上那點窘迫立刻被一絲小得意取代,他微微揚起下巴:「我家那位的私藏,帥吧?」
他家先生雖然不吸菸了,但是他的煙托還有各種煙盒可精美了,所以還另一個房子裡好好的放著。
程澈也是那次搬家才看到那一面牆的各種收藏品,也是第一次知道還有這種東西,這次是他自己被台詞的時候,嘗試吸菸的時候,沈含亭覺得不健康就讓人送來的。
「哦豁?」副導演挑眉,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仔細看了看那煙托古樸繁複的紋路:「所以這還是真傢伙?古董?」
程澈一臉「那當然」的表情,寶貝似的摸了摸煙托:「對呀。」
副導演幫他整理好衣服,直起身,看著程澈那副與戲裡陰鷙截然不同的傻氣的驕傲模樣,忍不住笑著調侃:「今天算是開眼了。看來戀愛腦……偶爾也有點好處?」
程澈也不惱,反而搖頭晃腦,繼續把玩研究著手裡的煙托,心裡美滋滋地胡思亂想。
【嘿嘿,先生用過的耶……】
這時,聞森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專注,他對著李導的方向點了點頭:「導演,我可以了。」
李導見狀,立刻拿起喇叭:「好!大家各就各位,我們繼續拍攝。」
……
拍攝繼續。
在經歷了無數次或明或暗的試探與交鋒後,宋懷舟心中已經大概有數了。
而喬毅本也對陳將軍的做派心存厭惡,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表面的假象。
喬毅繼續扮演他的「兩面派」角色,時而莽撞,時而透露出一點自己人的跡象。
宋懷舟則繼續扮演著那條對陳將軍有用,會咬人卻又因蠢和衝動而變得容易掌控的狗。
這一次,宋懷舟又「立下大功」,清剿了一股「頑抗勢力」,手段狠辣,頗得陳將軍「讚賞」。
緊接著,一個更為棘手也更為敏感的任務落到了他頭上。
陳將軍得到密報,懷疑城內一所大學裡潛伏著思想危險的進步學生團體,密謀印刷、傳播違禁刊物,令他即刻帶人前去搜查,務必揪出「首惡」,把他們一網打盡。
宋懷舟面無表情地領命。
此刻,宋懷瑾舊部中已有少數核心人物隱約察覺到了他真實的意圖,因為他多次在類似行動中「雷聲大、雨點小」,或是「意外」讓關鍵線索中斷,表面上卻對兄長舊部打壓得毫不手軟。
這導致他時常被其他舊部暗中使絆子,任務完成得不完美,而且身上也添了許多狼狽的傷。
這一切看在陳將軍眼裡,反而覺得合情合理。
一條咬了舊主的狗,被反噬再正常不過。
此次搜查學校亦然。
宋懷舟帶著一隊士兵,煞有介事地闖入校園,驚起一片慌亂。
士兵們粗暴地翻查著課桌、書架,也確實翻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書籍和手稿,氣氛緊張壓抑。
宋懷舟面無表情地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空曠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冰冷的迴響。
他正想要伸手推開一間教室的門,那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了。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留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面容清麗,眼神卻如寒冰利箭,直直射向宋懷舟。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嘈雜:「沒想到,真的是你。」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瞳孔驟然收縮的宋懷舟,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舟舟,殺了哥哥還不夠,是不是現在……連姐姐也要一起抓了?!」
她猛地張開雙臂,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決絕與嘲諷:「來啊!讓你的人上來!給姐姐我好好搜搜!看看我身上,有沒有你們要的『違禁品』!」
宋懷舟看到她的瞬間都愣住了,又被她的話刺得心臟驟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兩名士兵見狀,立刻上前想要制住宋晏清。
「別碰她!」宋懷舟猛地爆發出一聲低吼,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嘶啞變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戾氣,「滾!都給我滾開!」
士兵們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震懾,悻悻退後。
宋懷舟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聲線,卻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姐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回來做什麼?!」
他心底是真的湧起了巨大的恐慌和絕望,母親沒了,哥哥也沒了,這個在外求學的姐姐,是他遠離這片泥沼的僅存的念想和希望啊!
她為什麼要回來!
宋晏清看著他這副陰鷙的模樣,心中痛極也怒極了。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走廊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