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那半邊布滿猙獰疤痕的臉上,舊傷新痛疊加,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宋晏清打完,手還在微微顫抖,卻倔強地再次抬起下巴,重複道:「搜吧。」
宋懷舟被打得偏過頭,臉頰刺痛,口腔里似乎又嘗到了血腥味。
他死死咬著牙,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他帶來的士兵見狀,再次上前,這次他沒有阻止,任由他們抓住了宋晏清的手臂。
士兵們衝進教室,又是一番翻箱倒櫃的搜查,動靜極大,卻最終一無所獲,沒有找到預期中的印刷設備或是大量宣傳品。
宋晏清心底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對宋懷舟的怒視。
宋懷舟緩緩轉過身,不再看姐姐,聲音低沉壓抑,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冷漠:「沒找到東西,我們走。」
「宋懷舟!」宋晏清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掙扎著想衝過去抓住他,卻被士兵死死按住。
她看著弟弟決絕離開的背影,積壓了數月的悲痛和憤怒與不解終於徹底爆發,帶著哭腔的質問聲嘶力竭地追著他:「宋懷舟!哥哥他……哥哥他最疼你了!哥哥呢?!你告訴我!你真的……真的殺了他嗎?!你這個白眼狼!回答我!!回答我啊!」
宋懷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背對著所有人的身影僵硬著,垂在身側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刺痛,才能讓他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陰鷙冰冷的面具。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他閉了閉眼,將喉頭翻湧的腥甜和眼底幾乎要決堤的熱意狠狠逼了回去?
然後邁著看似穩健的腳步,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只留下姐姐悲憤的哭喊聲,在空曠的校園裡,久久迴蕩。
——
又補拍了幾個特寫鏡頭後,李導盯著監視器,總覺得最後那個轉身的瞬間,程澈表演的還可以更有層次一些,所以便拿起喇叭:「好,這條過了,但是剛才轉身的那個畫面,我們單獨再保一條,主要抓指尖的動作,情緒再給一點,小程,準備一下。」
程澈依言走回剛才的位置,可就在他站定的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的視野邊緣泛起黑斑,太陽穴像是被針扎一樣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抬手,猛地攥住了胸前衣服下那枚貼身藏著的項鍊吊墜。
那是沈含亭送他的項鍊,即便拍戲需要,他也想方設法將它隱藏起來,從來沒有摘下來。
李導敏銳地察覺到他狀態不對,聲音帶著關切:「小程?怎麼了?」
程澈甩了甩頭,那股不舒服消失了,所以他就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可以。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找到宋懷舟那一刻的情緒……
然而,下一秒……
「小程?!」
「舟舟!」
「程哥!」
幾聲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只見程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那雙剛剛閉上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毫無預兆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程哥?!程哥?!怎麼了?!醒醒!」唐銳是第一個衝上去的,他幾乎是撲跪在程澈身邊,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調,顫抖著手去探程澈的鼻息,發現還有呼吸鬆了一口氣。
然後又輕拍他的臉頰,可地上的人雙眼緊閉,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徹底失去了意識,「程哥?!」
「救人!快叫醫生!劇組醫生呢?!」
李導直接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一把扔掉了手裡的對講機,大步流星地就往場地中央沖,一邊跑一邊厲聲指揮:「別慌,醫生!醫生快過來!」
「讓開!都讓開!保持空氣流通!」
「我的天啊!怎麼回事?!」
「程澈!程澈你醒醒!」
預先安排在劇組的醫護人員提著急救箱衝到程澈身邊,迅速檢查他的生命體徵。
——
「程程,你又在寫寫畫畫什麼呢?」
院長媽媽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小傢伙正趴在破舊的小書桌前,趕緊合上了那個的小本子。
小本子舊舊的,但是明顯他已經寫了很多很多了。
他轉過身,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心虛,地回答:「院長媽媽,沒有寫什麼……」
院長看著他明顯藏了秘密的小模樣,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軟軟的頭髮,「齊先生又來看大家了,還特地給你帶了新衣服,走,去跟齊伯伯打聲招呼。」
小孩乖乖點頭,聲音糯糯的:「好噠。」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寶貝本子塞到自己的小床褥子底下,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珍重。
他好像……
記得一些前世的事情。
關於一個叫沈含亭的人。
記憶很模糊,像蒙著霧的玻璃,但他記得那雙漂亮的眼睛,記得短暫擁抱時傳來的溫度……很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小聲嘟囔:「手也很漂亮……但是,我好像快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沈……」
「程程?」院長媽媽在門口催促。
「來啦!」他甩甩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拋開,小跑著追了出去。
儘管擁有那些奇怪的記憶,他本質上還是個五歲的孩子,聽到一直關心他的齊伯伯來了,心裡還是湧起了純粹的開心。
孤兒院的院子有些蕭條。
冬日的陽光淡薄,柿子樹頂頑強地掛著幾顆凍得發紅的柿子,旁邊的菜地因為冬天,所以大半都是荒蕪,只剩下些枯黃的梗和葉子在寒風裡瑟縮。
齊晉給其他孩子分完糖果和文具,就站在原地,目光慈愛地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朝自己跑來。
他第一次見到程澈,就是在這院子裡,一個才四歲的小豆丁,一邊吸著鼻涕,一邊有模有樣地跟在工作人員身後撒種子,還會用穿著布鞋的小腳認真地撥土蓋上。
那過分懂事的模樣,瞬間就戳中了齊晉心裡最軟的地方。
這一關注就是一年。
看著跑到自己跟前小臉微紅喘著氣的小傢伙,齊晉含笑蹲下身,「澈澈,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伯伯,中午好。」程澈禮貌地問候,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您又來看我嗎?」
因為擁有那些斷續的記憶,他不太能融入其他小朋友吵吵鬧鬧的遊戲,朋友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待著,或者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院長和工作人員身後幫小忙。
齊晉眼裡滿是憐惜,一邊應著「嗯,來看你,開心嗎?」
一邊利落地脫下自己厚實的羽絨服,不由分說地裹在程澈身上,「冷不冷?有沒有打擾你午睡?」
因為是午睡時間,所以他才沒進去,怕有其他小朋友驚醒,得讓院長起來,去院長室才行。
小傢伙立刻扭動身體想拒絕:「不用了,伯伯,我不冷的,您穿著……」
但他哪拗得過大人的力氣。
「好啦,聽話。」齊晉幫他攏緊衣襟,把他裹成小粽子,眉頭微蹙,「聽你們院長媽媽說你前天才發過燒,現在還有哪裡沒有不舒服?」
他也是剛才和院長聊天時才得知這個消息。
程澈聞言,小腦袋立刻垂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
發燒的時候,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格外清晰,混亂的畫面……
壓抑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睡夢中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心裡有點忐忑。
齊晉只當他是病後沒精神,心裡一軟,直接將人抱了起來,朝著溫暖的室內走去,「那我們進去說,外面風大。」
……
齊晉又坐了一會兒,仔細瞧過程澈確實退了燒,精神頭也還行,才放下些心,起身告辭。
程澈乖乖揮手送別了齊晉伯伯,回到那間總帶著點涼意的大通鋪房間,爬上了屬於自己的那張小床。
他把自己塞進不算厚實的被子裡,窸窸窣窣地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個被他視若珍寶的破舊本子。
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開頁面,上面是他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的才「記錄」,亂七八糟的。
他看著那些字跡,小小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心裡嘀嘀咕咕。
【沈渝白……這個名字好討厭,他欺負沈先生,是大壞蛋!真討厭真討厭!還有那個李澤,噁心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後面大家都說沈先生是壞蛋呢?明明不是這樣的……】
【故事裡的大反派,怎麼會偷偷做那麼多好事?不對,肯定不對……】
【我前面寫了好多好多……我記得我以前明明知道更多事情的……】
小傢伙有些沮喪地用手指划過那些日漸模糊的字跡。
【怎麼現在……忘得越來越多了……是不是長大,就會把這些都忘掉?】
他得一次次翻看他的記錄,才會記得一點裡面的內容。
他的指尖停在第三頁下方一行尤其扭曲的字跡上。
「沒有星耀,這個世界……沒有星耀……」
【星耀?】
小程澈盯著這兩個字,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星耀是什麼?
是一個地方?
還是一個人?
這種抓不住關鍵線索的空落感,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絲懷疑。
這個本子,會不會是他在哪裡撿到的?裡面這些關於沈含亭和關於前世今生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他看多了,自己做的夢?
「不對不對,」他小聲地自我反駁,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小腦袋,「澈澈笨蛋,我認字的呀!」
要不是有這些奇怪的記憶,他一個孤兒院的小孩,怎麼會認得這麼多字?
正在他打算和日常一樣,不記得就翻看裡面的內容,尋找什麼是星耀和順便看看裡面的具體內容的時候,門口傳來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和一聲輕咳。
程澈立刻像受驚的小兔子,飛快地把本子塞回原處,迅速躺平,拉好被子,緊緊閉上眼睛,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
心裡默念。
【我睡著啦,我睡著啦!】
【不要看我……不要發現我的小本本……】
——
另一邊,齊晉回到家後,接連著好幾天都輾轉反側的睡不著。
夜裡只要一閉上眼,就是程澈那孩子發燒後略顯蒼白的小臉,以及他穿著單薄衣服站在寒風裡的瘦小身影。
每次他去探望,那孩子總是先仰著頭,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問他「伯伯您累不累,這段時間怎麼樣。」,這份超越年齡的懂事,更讓他心疼得揪緊。
第三天,侄女來家裡看他吃飯,見他眼下的烏青濃重,忍不住開口:「大伯,您這黑眼圈快趕上熊貓了,怎麼回事?又碰上哪個好苗子,想簽回來捧紅他沒成功?」
齊晉放下筷子,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我前幾天……又去了一趟孤兒院。」
侄女聞言,也放下了筷子,神情認真起來:「您還惦記著那個叫澈澈的孩子呢?」
「嗯,」齊晉點了點頭,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慮,「孩子前陣子又病了,看著沒什麼精神,小臉瘦得都沒什麼肉了。」
侄女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看著他這愁容滿面的樣子,輕聲提議:「您既然這麼喜歡他,心裡也放不下,怎麼沒考慮過乾脆收養他呢?」
她見過那孩子幾次,長得白白淨淨,漂亮得像個瓷娃娃,眼神乾淨,又異常乖巧懂事,確實招人心疼。
比起她家裡那個被寵得上房揭瓦的兒子,程澈懂事得讓人心酸。
齊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無奈和掙扎:「我都六十六了,不是四十六,我這把年紀……唉……」
他話沒說完,但擔憂顯而易見。
他怕自己年紀太大,陪伴不了孩子多久,反而會成為孩子的拖累。
侄女一聽就明白了他的顧慮。
她知道大伯是真心疼那孩子,隔三差五就去探望,為了不讓其他小朋友嫉妒程澈,他經常是偷偷地看,連送東西都儘量做到人人有份,有時甚至委託他們這些晚輩轉交,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偏愛藏起來,只為護著那孩子不被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