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程澈講述完獲獎後父親離世,獨自面對世界的經歷,沈含亭的心像是被緊緊攥住,泛起細密的疼痛。
他收緊了環住程澈的手臂,低聲問:「所以,那之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程澈在他懷裡搖了搖頭,反而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下巴蹭在沈含亭的肩窩。
他現在身體已經沒什麼不適了,甚至還有力氣輕輕拍著沈含亭的背,像是反過來安撫他:「也不是啊,不是還有你嗎?雖然是小說里的你。」
他語氣裡帶著點恍然和宿命般的感慨,「我說呢,我怎麼會對一個小說里的人物念念不忘,抓心撓肝的,而且你知道嗎,怪不得我上一世憑著模糊的描寫畫的你跟後來見到你本人那麼像,我還覺得我天賦異稟呢,原來根本就是對著我潛意識裡的你畫的。」
沈含亭聽著他故作輕鬆的語氣,心疼更甚,他「嗯」了一聲,側過臉吻了吻程澈的鬢角:「辛苦你了,一直記得我。」
他想起那個荒謬的「原著」,問道:「所以,那所謂的『作者』到底是誰?」
他問的是誰把程澈那些混雜著記憶與痛苦的「日記」當成小說發布出去的。
程澈自己也有些疑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孤兒院的東西我後來都沒拿,也許是有人無意間看到了那些本子,覺得……是個不錯的題材,就隨手發了吧?」
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有些離譜,但是他都能變成鬼跟著沈含亭,然後重生又重生找到他了,有什麼離譜的好像也……
好吧,還是不正常。
隨便吧。
沈含亭也難得地吐槽:「小三和出軌的渣男當主角……這題材『不錯』?……嗎?」
程澈被他嫌棄的眼神逗笑了,抬起頭,親了親他的的眼睛,笑著說:「那我也不知道嘛。」
「好啦……」他看著沈含亭的神情,知道他又在為自己那些沉重的過往難過,便主動轉移話題,語氣輕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都想起來了,反而覺得輕鬆了一點,沒有那些恐懼了。」
沈含亭仔細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雖然還有些疲憊,但確實沒有了前幾日的驚惶不安,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甚至比昏迷前還要釋然幾分。
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心底那份心疼依舊揮之不去,他撫過程澈的臉頰,輕聲問:「經歷了那麼多……你累不累?」
記得那麼多痛苦的事情,他的橙橙該有多辛苦。
程澈手上的動作沒停,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是在給一隻大型貓科動物順毛。
「還好吧,」他語氣平和,「就感覺都過去了,就像每個人小時候也會有各種不開心的事,總不能一直都記著,反覆拿出來折磨自己吧?反正都過去了……」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故意壓低,聲音幽幽想要逗逗沈含亭:「而且,先生,你想想,我可是一直盯著你呢,跟了你十幾年!你怕不怕?我要一直一直盯著你,就飄在你腦袋上,飄在你存在的所有地方……」
沈含亭卻完全笑不出來。
他只要一想到程澈以魂魄的形式,在那漫長的歲月里,無人可見,無人可訴,只能孤獨地看著一切發生,他的心就沉甸甸地發痛。
那種無邊無際的寂寥,太讓人絕望了。
程澈見這招沒用,反而讓他神色更沉,立刻換了策略,熟練地撒起嬌,聲音軟了下來:「陪我睡覺吧,先生,我好像又有點困了,不說了好不好……」
他說著,不等沈含亭回應,就伸手按響了呼叫鈴。
雲清他們和醫生很快進來。
程澈直接對雲清說:「雲清,把亭哥的安眠藥拿來吧,你看他的黑眼圈,都快能送去當國寶了,再這麼熬下去,星耀集團怕不是要改名叫星耀動物園。」
沈含亭:「……」
他被程澈這突如其來的揶揄弄得一時語塞,看著他家這恢復活力就開始亂七八糟胡說八道傢伙,忍不住回敬了一句:「到時候,某隻大金毛才是我們星耀動物園的頭號明星動物。」
程澈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樂不可支:「哈哈哈,我的亭哥居然也會損人了嗎?那也不是不行,我努力努力。」
雲清看著兩人還能互相調侃,氣氛明顯緩和,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連忙去取了沈含亭的安眠藥過來。
程澈接過藥和水,示意雲清他們可以出去了。
沈含亭看著他,還是有些擔憂:「你再讓醫生詳細檢查一下……」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他們一直查不出來什麼嗎?」程澈把水杯塞進他手裡,眼神認真而溫暖,「別怕,亭哥,我覺得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完整了,心裡反而踏實了,應該不會再出現之前那種情況了。真的,我現在……特別有歸屬感。」
他握住沈含亭的手,安撫他,他真的覺得放下了很多。
他看著沈含亭接過藥片時,指尖那細微卻無法控制的顫抖,那是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和軀體疲憊共同作用的結果,心疼:「吃藥,睡覺,好不好?」
睡不好待會兒又胃不舒服,他是真的很害怕他的亭哥的胃癌了……
那一世……
他放柔了聲音:「你再倒下去,我們倆就真成病號二人組了,我保證,我會好好的,就在這裡,不然我也會擔心你,我們倆就這樣,傻乎乎的循環……」
沈含亭聞言,又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嗯。」
他順從地吃下了藥。
程澈重新躺下,將他攬進懷裡,一下下輕柔地拍著他的背。
寂靜的病房裡,他清晰而鄭重地許下承諾:「我保證,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他湊近沈含亭的耳邊,用氣聲訴說著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愛意:「我愛你,沈含亭……」
「好好休息一下吧,亭哥。」
程澈輕聲呢喃,手掌依舊保持著輕柔的節奏,拍著他的背,他感受著身邊人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看著他睡著後無意識地自動調整成規規矩矩的平躺姿勢,連雙手都自然地交疊在身前,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他的先生,每次睡著了都這麼可愛。
以前也是這樣,有時候明明吃了安眠藥,困得眼皮都打架了,靠在沙發上小憩,姿勢卻依舊端正得不像話,乖巧得很。
那時候,程澈就總愛蹲在沙發邊或床邊,一看就是好久,怎麼看都看不夠。
他忍不住傾身,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如同羽毛拂過。
沈含亭睡得似乎並不沉,眉頭微蹙,忽然含糊地囈語了一句,聲音帶著睡夢中的朦朧:「橙橙……你冷不冷……」
程澈的心猛地一軟,他不知道沈含亭是夢到了現在的他,關心他冷不冷,還是潛意識裡因為他剛才講述的那些冰冷過往而感到心疼。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用無比認真的語氣,湊到他耳邊低語:「亭哥,我不冷,我現在一點都不冷了,你別擔心,乖乖睡覺,我們夢裡見。」
「……嗯,晚安。」沈含亭仿佛聽到了這安撫,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呼吸也徹底沉了下去,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程澈支著腦袋,就著床頭柔和的燈光,細細描摹著沈含亭安靜的睡顏。
目光落在他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上,思緒不由得飄遠。
想起最初在那片混沌的灰色空間,他們以魂魄形態相遇的七天。
明明是自己像個變態一樣跟了他十幾年,偏執又孤僻。
可這個人知道後,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或厭惡,而是那樣真切的心疼。
那時候他就覺得,沈含亭怎麼會這麼傻,這麼好騙,這麼好……那麼多讓人放不下。
他的指尖虛虛地臨摹著愛人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樑、微抿的薄唇……
這輩子,他們一定要在一起,長長久久,幸福圓滿。
鼻尖縈繞著沈含亭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耳畔是他均勻的呼吸聲,這真實的一切構築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港灣。
程澈雖然昏迷了七天,但那七天精神始終在夢魘中掙扎,也沒有真的得到真正的休息。
現在心事沒有了,精神也放鬆下來,那積攢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上。
他往沈含亭身邊靠了靠,感受著那令人安心的體溫,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當他沉入夢境,那片荒蕪的灰色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與沈含亭共同的未來。
唐銳提著剛買來的新鮮水果和清淡粥品,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自帶的客廳,看著裡面緊閉的臥室門,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聲嘀咕:「他們倆……真是都快成常客了。」
這才在一起不到一年就輪流住院
雲清正把帶來的食盒一一打開,裡面是精緻可口的營養餐,聞言頭也沒抬,聲音平靜:「人能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他將一份飯菜推到像根木頭柱子一樣杵在窗邊的覃木面前,「木頭,趁著董事長在裡面休息,抓緊時間。」
覃木點了點頭,沉默地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動作機械卻迅速。
他扒了兩口飯,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不解又沉悶開口道:「先生他……變得都不像先生了。」
在他簡單直接的認知里,如果一件事會讓人暴露出如此多的弱點,變得不像從前那個算無遺策的沈含亭,那這樣的感情,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他並不是指責,只是看著沈含亭這段時間的焦慮,失態和徹夜不眠,心裡覺得難受又不明白。
唐銳張了張嘴,想反駁說這是關心則亂,是人之常情,但話未出口,就聽到了雲清的聲音。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雲清頓了頓,語氣微沉,帶著職業性的提醒,「還有,記住你的身份,不可以私下討論評判先生的行為和決定。」
覃木瞬間噤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對不起。」
唐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趕緊扯開話題,看向雲清,帶著點好奇:「雲助理,您這兩天怎麼有空過來?公司那邊……」
他印象里,雲清作為沈含亭的首席特助,應該是日理萬機才對。
雲清淡定地喝了口湯,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公司里有各位執行總裁和各種團隊負責日常運營,我嘛,更偏向於董事長的私人事務助理,職責範圍跟你其實有點像……」
處理沈含亭工作生活甚至是沈含亭家人的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唐銳表面上乖乖點頭,表示了解。
但是心裡立刻吐槽:【跟我有點像?您可太謙虛了,我的工資怕是連您的零頭都夠不上啊大佬……】
他拿出手機,先給經紀人陳媛發了信息,詳細說明了程澈目前的狀態的情況。
然後又點開李導的聊天框:「導演,程哥他沒事了,剛才就醒過來了,精神狀態也挺好的,跟大家說一聲,別擔心了。」
陳媛很快回覆:「知道了,我下午抽空過去看看他。」
李導那邊也是秒回,一連串的語音條,點開就能聽出老頭子的後怕和關切:「哎喲喂,可算是醒了,怎麼回事啊這是?突然就暈倒了,嚇死個人了!」
下一個語音還是李導:「你們是沒看見當時那場面……我們劇組現在都只能先拍別的邊角料,編劇她們幾個天天念叨,說是我摳門不給小程吃飯,把孩子餓出低血糖了,我這黑鍋背得……還好你說了只是深度睡眠,身體沒大礙,我這心才算放回肚子裡一半。現在真沒事了?是不是前段時間拍戲太拼,累著了?可得讓他好好休息,不著急回來哦。」
唐銳認認真真地打字回覆:「醫生做了全面檢查,說真的沒事了,可能就是前段時間精神壓力比較大,加上沒休息好。程哥現在還在休息,謝謝導演關心,也麻煩您跟大家解釋一下,讓大家擔心了,不好意思。」
他又來回聊了幾句才放下手機,繼續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