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亭的腳步進去的腳步頓住一下。
「死了?鬥毆?」他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那位年長的警官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地解釋道:「是的,根據我們初步調查和現場監控,昨天晚上放風時間,沈渝白在活動區域與另外三名同監室的在押人員發生口角,隨即演變為肢體衝突。」
他看著沈含亭說:「衝突發生得非常突然且激烈,持續時間極短,大約只有三十秒。對方其中一人採取了極端手段,咬破了沈渝白的頸動脈……雖然獄警迅速介入並立即送醫搶救,但傷勢過重,沒能救回來,昨天半夜確認死亡。」
警官的措辭專業「肇事的三人都是無期徒刑重犯,本身情緒和行為就存在較大風險……但是這件事也是我們管理上的疏漏,相關責任人已經停職接受調查,您放心,一定會嚴肅處理。」
沈含亭靜靜地聽著,眉頭始終微蹙,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表現出悲痛或憤怒,只是公事公辦的問:「那麼,需要我做什麼?」
警方人員對視了一眼,對這位家屬過分冷靜的反應感到些許意外。
但聯想到沈渝白正是被這位兄長親手送進監獄,以及沈含亭平日給人的印象,又覺得似乎可以理解。
他們公式化地說明了後續需要直系親屬配合的事項。
就是確認身份、簽署相關文件、處理遺體等。
沈含亭一一應下,表示明白,也沒有多餘的言語或情緒流露,仿佛處理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他讓雲清調整了日程,隨即出發前往相關機構。
——
三天後,郊外殯儀館,氣氛沉寂。
沈渝白的遺體即將火化。
沈含亭一身黑色西裝,身形挺拔地站在操作間外,面容平靜無波,只有眼下淡淡的青色泄露了一絲疲憊。
馬國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紅著眼睛沖了進來,看到沈含亭,頓時像找到了宣洩口,指著他破口大罵,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沈含亭!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乾的?!他是你親弟弟啊!坐牢還不夠嗎?你非要了他的命才甘心?!你這個冷血怪物!連自己親弟弟都不放過是不是!你家已經都死光了,你滿意了嗎!」
污言穢語夾雜著毫無根據的指控撲面而來。
覃木瞬間就擋在了沈含亭身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情緒失控的馬國棟,聲音冷硬如鐵:「閉嘴,再吵,就進去陪他。」
沈含亭卻仿佛沒聽到那些咒罵,他的目光落在工作人員遞過來的確認單上,上面貼著沈渝白最後時刻的照片,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他拿起筆,指尖穩定,筆尖划過紙張,留下清晰的名字。
然後,他微微側頭,透過觀察窗,看著那具被緩緩送入火化爐的軀體。
耳邊是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稚嫩的童聲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哥哥,生日快樂!」
新年時,穿著新衣服的男孩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新年快樂!」
某個被他發現躲起來偷偷哭的下午,小小的手笨拙地替他擦眼淚:「哥哥,你哭了嗎?」
然後,畫面跳躍,聲音變質,變成了理直氣壯的索求、精心算計的謊言、歇斯底里的怨恨……那個會叫他「哥哥」的弟弟,早已在貪婪和偏執中變得面目全非,直至墜入深淵。
沈含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恍惚只是錯覺。
火化程序結束。
工作人員詢問骨灰安置事宜。
沈含亭轉向還在不遠處被保鏢攔著、卻依舊喋喋不休咒罵的馬國棟,聲音清晰地傳過去,沒有任何波瀾:「埋你們馬家那邊。」
這是他今天對馬國棟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朝外走去。
黑色西裝挺括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身後,馬國棟的罵聲更加瘋狂尖銳,充滿了怨毒:「沈含亭!你這個沒人性的畜生!連自己弟弟的後事都不管!喪葬費呢?!你害死了他!你就是為了沈家的財產對不對?!你不得好死!我要曝光你!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偽君子的真面目!你連親弟弟都殺……」
不堪入耳的詛咒和臆測傳入所有人耳中。
覃木眉頭擰緊,忍耐已到極限。
他上前一步,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抬手精準地一擊。
「喀啦」
「啊啊啊!」
一聲輕微的脆響,伴隨著馬國棟驟然變調的慘嚎,幾顆帶血的牙齒混著唾液飛濺出來,落在地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馬國棟捂著嘴,發出痛苦又恐懼的嗚咽瞪著覃木,再不敢吐出一個字。
「真吵。」覃木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天氣,看都沒再看癱軟在地的男人一眼,轉身快步跟上沈含亭。
他心裡想著,先生的脾氣終究是太好了些。
對這種人,還是動手才好。
……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殯儀館,將那片壓抑和污濁遠遠拋在身後。
車內,沈含亭靠在后座,閉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仿佛要將某些翻湧的東西按回心底。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輪胎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許久。
他低聲自語:「死了啊。」
……
「死了啊。」
與此同時,遠山深處,那座清靜道觀的小廂房內。
蘇郁握著手機,聽完程澈在電話那頭的簡單告知。
他輕笑出聲,然後掛斷電話。
這時一陣穿堂的山風恰好從半開的窗戶捲入,帶著秋夜的涼意,猛地撲在他身上。
「咳……咳咳咳……」
原本只是輕咳,驟然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劇烈嗆咳。
他單薄的身影蜷縮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身上那件松垮的棉麻新中式衣衫被咳得微微顫動。
他一隻手無力地捂住心口,另一隻手抓過旁邊皺巴巴的紙巾死死按住口鼻,整個人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微微前傾,幾乎要咳得背過氣去。
蒼白的臉因為缺氧和劇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幾縷稍長的黑髮被汗濡濕,凌亂地貼在頰邊和頸側。
他咳得渾身發抖,「死了……咳咳咳咳……哈哈……終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