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的字句夾雜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怪異的低笑中溢出,分不清是解脫的快意,還是情緒劇烈波動引發的生理痛苦。
「砰!」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與蘇郁眉眼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顯幹練凌厲的年輕女人沖了進來。
看到弟弟咳得快要厥過去的樣子,她臉色驟變,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將蘇郁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裡。
一隻手用力而快速地撫著他的後背,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和強自鎮定的安撫:「好了,小玉,好了,冷靜下來!深呼吸,跟著姐姐,吸氣——呼氣——對,慢一點……醫生說過你不能情緒激動,不能這樣!乖,沒事了,都過去了,冷靜……」
她像哄小孩一樣,一遍遍重複著,試圖用體溫和聲音將他從那種可怕的痙攣中拉回來。
蘇郁咳得眼前發黑,幾乎脫力,蒼白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姐姐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伏在她肩頭,咳聲漸漸從劇烈的爆發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音微弱得如同囈語:「姐姐……我……我好得很……」
「姐姐知道,姐姐知道我們小玉最堅強了。」女人眼眶微紅,聲音卻放得更柔,小心翼翼地將幾乎虛脫的蘇郁扶到沙發上躺好,替他蓋好薄毯,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才稍稍鬆了口氣,「你先躺著別動,緩一緩,喝口水,乖。」
他扶著蘇郁喝下溫水,蘇郁緩了緩,好多了,她才又說,「姐姐去給你弄點熱乎的吃的,你想吃什麼?」
蘇鬱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被咳出的生理性淚水沾濕,乖順地點了點頭,氣若遊絲:「嗯……餓,都可以。」
「好,等著。」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呼吸平復了一些,才轉身快步走向小廚房。
聽著姐姐離開的腳步聲,蘇郁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空茫的疲憊,卻又異常清明。
他摸過旁邊的平板電腦,指尖微微發顫,卻異常穩定地操作著。
不過片刻,兩千多萬的巨款被分成三份,悄無聲息地流向了三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帳戶。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重新癱軟下去,眼睛含笑的看著天花板,唇邊卻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哼起一支老舊的的調子,聲音沙啞微弱:「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咳……咳咳咳……」
哼到一半,又被一陣壓抑的悶咳打斷,他蜷起身子,將臉埋進柔軟的毯子裡,只剩下肩膀細微的顫動,顯露出他的情緒不正常。
……
蘇郁的姐姐蘇嵐在狹小的廚房裡,以最快的速度煮好了一碗營養粥。
鍋勺碰撞的間隙,她聽見外間傳來的弟弟那斷續而沙啞的哼唱。
那是母親在他們小時候,最艱難的日子裡,為了哄他們入睡,一遍遍哼唱的歌謠。
鼻尖猛地一酸,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她握勺的手背上。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抬手抹了抹眼角,將所有翻湧的情緒用力壓回心底,臉上重新掛起溫柔而輕鬆的笑容。
她端著熱氣騰騰的粥走出去,放在小茶几上,聲音刻意放得輕快:「想媽媽了?那我們今天就回家,反正你在這邊『清修』也差不多了,也該回去看看爸媽了。」
他們的母親,當年為了給成為植物人的蘇郁籌集醫藥費,沒日沒夜地打幾份工,過度勞累加上一次意外,手臂受了重傷,如今雖已康復,卻留下了病根,無法再從事重活。
父親雖然沒有明顯的身體損傷,但幾年間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蒼老了不止二十歲。
所以二老都在老家,他們也反對蘇郁再出來。
但是這孩子說,他不想因為被傷害了,所以就放棄自己的夢想。
爸媽到底還是心疼他的,也沒有辦法再阻攔他,
「嗯!等下就回。」蘇郁聽到這話,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活力,掙扎著從沙發上坐起來,自己端過粥碗,小口小口卻堅定地吃了起來,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生機。
「我們小玉最棒了。」蘇嵐看著他,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誇了一句。
蘇郁出生時身體不好,爸媽聽村里老人說,當女兒養會好養活,所以取名蘇玉。
是進娛樂圈後,當初那個經紀人覺得那個名字不好聽,所以給改了。
二老哪裡能想得到,小心翼翼護著的小兒子,轉頭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蘇郁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聲音還帶著咳後的沙啞:「姐姐,我都二十三了,你別總當我是三歲小朋友哄。」
蘇嵐伸手揉了揉他略顯凌亂的頭髮,敷衍地點頭:「是是是,我們小玉最成熟穩重了,行了吧?快吃,廚房材料有限,有點簡單,要不要姐姐再去食堂給你打點別的菜?」
「不用了,這個就很好。」蘇郁搖搖頭,開始大口吃起來,仿佛要用食物來填補某種空洞,或者積蓄回家的力氣。
蘇嵐坐在一旁,看著他蒼白瘦削的側臉和專注進食的樣子,心口那股壓抑已久的苦澀幾乎要漫出來。
二十三歲?
可那被病痛和昏迷凍結,被偷走的幾年光陰又該怎麼算呢?
那些本該肆意飛揚的青春,全都化為了病床旁監護儀上冰冷跳動的數字和父母一夜白掉的頭髮。
她的弟弟醒來該有多恨啊。
蘇郁很快吃完了粥,放下碗,站起來時,手腕上那對精緻的銀鐲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給他周身沉寂的病氣添了一絲奇異的生氣。
他眼睛亮了些,宣布道:「回家!」
「好,回家。」蘇嵐也站起來,壓住所有心緒,「姐姐去給你收拾一下東西。」
「我自己來,就幾件衣服,姐你去把車開過來吧,山里路不好開,慢點。」蘇郁已經走向裡間。
蘇嵐看著他難得歡快的樣子,心中微松,點頭應道:「好,那你慢慢來,不著急。」
——
另一邊,影視城的劇組裡。
程澈剛結束一天的拍攝,換下戲服,恨不得腳下生風立刻飛回酒店。
他一邊大步流星地走著,一邊在腦海想著月亮,
【想先生了……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胃還難不難受。】
【嘖,沈渝白那該死的傢伙,死都死了還要折騰,害得先生又得處理那些破事,真煩人!】
【而且馬家還在網上亂說,還好大家都沒信,還把支持馬家的商家都拉入黑名單。】
【不然他又得忙……】
【還有,這次的事,該怎麼和他坦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