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上,周牧塵把速度降了下來。
不是巡航,不是加速,只是以一道均勻的節奏貼著海面飛行,像一枚被風推著向前移動的葉子。身後的灰柱依然在視野邊緣保持著它的高度,那道暗色的輪廓正在以穩定的速率向東擴散,像一道正在被持續塗抹的墨痕。
然後雷達屏幕上亮起了第一批信號。從東北方向來的,六架。編隊整齊,間距勻稱。後面跟著第二批,數量更多。第三批的信號正在從本州島東側升空,與前方兩批匯合,在鎖定同一目標後同步向那道銀白色的輪廓靠攏。雷達屏幕上的光點正在以越來越密集的速率增加著,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像是正在逐步展開一道從三面合圍的弧形包圍圈。
他沒有加速。他只是讓機甲以原來的速度繼續向前飛行,看著屏幕上的光點以各自的速度靠近。
那些光點很快就變成了視野中的輪廓。機翼在晨光中反射著灰白色的光澤,掛載點下那幾枚飛彈的暗色外形在雷達屏幕上形成了細長的倒影,正在以各自的角速度向同一片空域收束。幾架更小的機型從編隊後方切出來,朝兩側展開,正在用各自的方向覆蓋預定扇區內的所有偏離路線。整個扇區在被他們逐漸封死,所有的飛行路徑都在被逐一切斷。
周牧塵看著那幅正在形成的包圍圈,終於笑了。
那抹笑意不大,只有嘴角彎了一下。他已經隱藏了太久。從系統覺醒的那一刻起,從真神之種紮根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壓著、收著、控制著。他一直在用"必須低調"這四個字壓著自己。可那道天譴不是以低調的方式完成的,那些正在向他靠攏的編隊也不會因為他的低調就停止移動。
他用意念啟動了一個已經被擱置了很久的指令。機甲的外殼從內到外翻湧出一道正在持續增亮的光線,沿著金屬表面的每一道接縫逐層滲透,將那層覆蓋在外表面的隱身塗層徹底剝離,露出底下那層銀白色的、正在以均勻速率增強自身亮度的裝甲本體。塗層剝落之後,整個機體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極其清晰——像一枚剛剛被揭去覆膜的金屬刃面,正在以它自身的光澤重新劃定那片空域中所有可被識別的邊界。
他不再隱藏了。
編隊前方的長機飛行員最先看見那道正在亮起的光。然後是整個輪廓——不是飛機的輪廓,不是巡航飛彈的輪廓,也不是任何已知飛行器的輪廓。那是一道高約二十米的、肩部寬厚、兩臂垂於身側的金屬人形輪廓,裝甲表面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長機飛行員打開了公共頻道,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用標準中文喊話:"未知飛行物,你已進入東瀛領空,立即表明身份,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頻道里沒有回應。
周牧塵伸出手指,在觸控面板上輕輕劃了一下,關閉了通訊頻道。他不需要和他們說話,他只需要讓他們記住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編隊的陣型在第一枚飛彈發射的瞬間發生了變化。飛彈沒有擊中目標。那道銀白色的輪廓在飛彈抵達的前一秒完成了向左側三米的瞬移,像是根本沒有經過加速過程就直接出現在了新位置上。然後機甲轉身——右臂抬起,掌心在抬起的軌道上以一道持續加速的弧線向前伸出,動作流暢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自然。
光束炮以一道持續的低功率脈衝從掌心射出。那道光避開了機翼,避開了引擎,避開了所有可能造成墜毀的結構,精準地命中了第一架編隊戰機的尾翼。合金在光束中熔化、斷裂、碎裂。那架戰機在失去尾翼的瞬間以失控的姿態向下偏轉,然後被第二道光束托住了,以減緩的速度緩緩降落在下方海面上,機體完整地漂浮著。
第二架戰機的翼尖被另一道光束切掉了一片。第三架的垂尾被削平了。一架接一架,像被翻開的牌面,以相同的節奏依次被那道銀白色的輪廓逐架完成處置。光束的落點極其精準,每一道都避開了座艙和油箱——那些被切掉的翼尖、被熔斷的尾翼、被削平的垂尾,在海面上漂浮的機體中沿著不同的方向排列著。
編隊後方那幾架正在試圖重新組織隊形的戰機在雷達屏幕上看著前方的信號逐架消失。不是墜落,不是爆炸,而是以"失去飛行能力但保持完整"的狀態變成了"停駐在海面"的標記。
他們猶豫了。那幾道正在靠近的軌跡在同一時刻放慢了速度。然後他們看見了那道光。那道光從機甲肩部的新脈衝陣列上射出,經過充能、鎖定、校準,以一道豎直的平面向整個編隊平推過去,以極高的速度穿過所有正在空中持續移動的機體。光束接觸的瞬間,那片空域中的所有電子系統在同一時刻失效——雷達脫鎖、通訊中斷、導航失位、武器保險全部鎖死。那些戰機沒有墜落,只是被力場輕輕托住,逐架降落在海面上。
可新的信號正在從遠處湧來。不是幾架,是幾十架。空中自衛隊的主力正在從各基地緊急升空,以最快的速度向這片海域集結。四架E-2C預警機在後方盤旋,將整片空域的態勢數據以加密信道同步傳輸給所有正在靠近的作戰單位。雷達屏幕上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從三個方向同時收窄包圍圈的半徑,像是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完成一道已經被反覆演練過多次的合圍動作。
周牧塵停下來,把機甲懸停在半空。他看著那些正在湧來的光點,沒有加速,沒有轉向。第一波攻擊由六架F-15J同時發起。它們從四個方向進入攻擊位置,以交叉航向的方式發射了十二枚中程空對空飛彈。飛彈拖著白色的尾煙從各個方向同時匯聚過來,軌跡在海面上空織成一道正在迅速收緊的網。那道光從機甲表面亮起來,以球形的方式向外擴展——然後那些飛彈在抵達力場邊界的瞬間全部偏離了預設彈道,以各自不同的角度偏轉、失速、墜落。
第二波緊接著而來,這一次是近距格鬥彈。那道光在接觸它們的時候,它們也提前引爆,爆炸的光在海面上空連成一片正在擴展的亮區,把周圍的海面照得一片慘白。可那道銀白色的輪廓依然停在原來的位置,連姿態都沒有調整過。F-15J開始失去控制。光束從機甲肩部的發射陣列射出,以一道持續低功率的掃描模式依次掃過每一架正在試圖靠近的戰機。光束經過的瞬間,那些戰機的電子系統以相同的順序逐架失效。一架又一架F-15J在雷達屏幕上失去信號響應,被力場托住,逐架放置在海上。
空中自衛隊的最後一波嘗試是在十五分鐘後。剩下的戰機在失去了半個編隊的掩護下已經徹底放棄了攻擊性的包圍方案,以各自的方向分散撤退,試圖以最大速度拉開與那道銀白色輪廓之間的距離。可那道光比他們更快。那道光以一道弧形的脈衝同時向三個方向擴展,在十幾秒之內追上了正在撤退的戰機群,逐一切斷它們的電子系統,將它們全部降落在海面上。四架E-2C預警機在更遠處完成了電磁壓制,將最後的信號以加密方式發送回了本州島上的指揮中心。
那道消息的內容是:"所有作戰單位失去戰鬥力。目標仍在移動。請求支援。"
指揮中心在沉默中完成了第一輪評估。他們自己的空中力量已經在十五分鐘內被成建制地解除武裝。那道銀白色的輪廓在全程沒有表現出任何加速或機動規避的跡象,只是以恆定的速度移動,用那道光依次處理那些靠近的接觸面。常規力量已經不起作用了,編隊規模無論多大都會被逐架解除。請求被發送出去。駐日美軍指揮部的通信頻道在第一時間響應了那道請求。二十分鐘後,嘉手納基地的跑道亮起了起飛燈。
四架F-22以兩兩編隊的方式依次升空。引擎的轟鳴在清晨的海面上持續傳向遠方,那些機翼在晨光中划過的痕跡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正在被拉長的細線。F-22編隊保持著完美的靜默,以超音速巡航的方式向指定海域接近,沒有開啟雷達,沒有發出任何可被探測的信號。他們以隱身突防的方式接近目標,試圖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入武器射程。可雷達屏幕上那道銀白色的輪廓在F-22進入可視範圍之前就已經向他們的方向調整了姿態,像是已經知道了它們正在靠近。
周牧塵看到了那些正在靠近的輪廓。那些機翼的線條——比F-15更流暢,比任何戰鬥機都更乾淨——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灰藍色的光澤。那層光澤在偏轉翼面的弧度上形成一種他從未在現實世界見過的、近乎完美的線條。他原本打算直接離開的。那道信號的類型不符合任何已知航空器的特徵,那層隱身在視覺和雷達上同時生效的方式也是他從未在任何已知系統中見過的形態——它來自一個他不熟悉的方向,帶著一種他不熟悉的方式。但那些線條和那道光澤已經在他判斷的邊緣停留了一段時間,正在以他自己無法解釋的方式持續占據著他的注意力。
他停下來,把機甲懸在半空,向左偏轉了幾度,讓自己正對著那些正在接近的輪廓。周牧塵看著那些F-22正在以戰鬥編隊向他靠近,嘴角彎了一下。他本來打算走了,但現在他決定留下來陪它們玩一會兒。他讓機甲的外殼重新亮起那層銀白色的光澤,以讓它可以被看見的方式完成所有的調整,然後沿著同一道方向,以勻速向那四架F-22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