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到場的是張汝京。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款羽絨服，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頭髮梳理得比上次見面時整齊一些，人瘦了，但精神很好。
他沒有去嘉賓席，而是繞著場地外圍走了一圈，低頭看了幾眼地上的防塵網，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已經搭好鋼架的兩棟配套廠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這片土地的潛力。
林辰走過去，站在他身側。
「張總，這片地一共五百五十畝。西邊是主廠房，東邊是動力站和廢水處理區，北邊預留了兩百畝做二期擴建。」
張汝京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比當年我在上海選址時條件好多了，土地平整，水電到位，政府的效率高了不少。」
「所以我才請您來坐鎮，前期這些基礎建設不難，難的是後面整體廠區的建設規劃。」
張汝京微微頷首。
上午十點整，主持人上台。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聲，話筒一開，聲音傳遍整個工地現場。
「尊敬的陳遠航副市長，各位來賓，各位朋友，今天我們在深城坪山集成電路產業園，隆重舉行天芯存儲科技有限公司十二英寸晶圓廠奠基儀式…」
開場之後，陳遠航第一個上台致辭。
副市長的發言四平八穩，講了坪山集成電路產業園的規劃定位，講了天芯存儲項目對深城半導體產業鏈的帶動作用，最後說了一句讓林辰有些意外的話。
「天芯存儲的落地，標誌著深城從電子整機製造基地，正式邁入核心元器件自主研發製造的新階段。市委市政府將全力做好服務保障工作，確保項目早建成、早投產、早見效。」
這話放在平時是官話，但放在谷歌輿論戰正熱的節骨眼上，陳遠航當著央視的鏡頭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緊接著是王建軍代表投資方發言，講了深創投參與天芯存儲的初衷和期望，語氣務實。
然後是真才基，他以大唐電信集團的名義，講了TD產業鏈與存儲晶片協同發展的戰略意義，不點名地提了一句核心技術的自主可控是產業安全的底線。
最後，主持人宣布請天芯存儲董事長趙洪強上台致辭。
林辰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轉向了嘉賓席第一排。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個子中等，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感謝大家來見證天芯存儲的起步。我站在這裡，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受。
我是八八年從清華電子工程系畢業的，第一份工作在首鋼，做的是集成電路生產線引進。那時候國家窮，一條二手六英寸線，都要幾個部委聯合批。
九三年我去了美國，在美光做了十一年。從工藝工程師做到技術總監，管過兩個廠區的製程整合。
零四年回國，在中芯國際做了五年運營副總裁。後來張江那邊有個封測廠出了點問題，我又去救火，幹了三年。」
台下有懂行的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這個履歷放在國內半導體圈子裡，算得上相當紮實。
「今年年初，林總通過張磊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徹底退休。我在半導體行業幹了二十二年，從六英寸做到十二英寸，從手動機台做到全自動線，從二百納米做到四十五納米。
做到最後幾年，其實有點麻木了。製程在往前推，設備在升級，但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代工藝，核心的架構、核心的設備、核心的原材料，都是人家的，你只是在人家鋪好的鐵軌上開火車。」
他停了一下，語氣微微加重了一些。
「但是天芯存儲不一樣，這片地，這個項目，從設備選型到工藝路線，從供應鏈構建到人才梯隊，每一件事我們都是從零開始。
沒有現成的鐵軌，沒有可以照搬的方案。林總跟我談這件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讓我決定來。」
他轉頭看了林辰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回台下。
「他說，趙總，你在美光和中芯積累了二十年的經驗，那些東西是你的本事，不是你老闆的資產。
現在有一塊空地，你可以把你這二十年的本事，全部押上去，做一件真正屬於中國存儲晶片產業的事。這句話，我讓我找到了後半生的意義。」
台下響起了掌聲，比前幾位發言時的掌聲更實在。
趙洪強沒有繼續長篇大論，他收尾道：「今天破土，我不知道多久能投產，也不知道中間會碰到多少難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證，天芯存儲建起來的每一片晶圓，都經得起客戶驗證，也會對得起各位股東的信任，謝謝大家。」
他鞠了一躬，走下講台。
林辰坐在台下，看著趙洪強的背影，心裡暗暗點頭。
主持人接著請林辰上台。
他站起來的時候整了整衣領，走上講台，目光掃過台下。
工地上站了將近兩百人，有嘉賓，有媒體，有工人代表，還有從蘇州封測廠、德國德勒斯登工廠那邊過來參加的技術骨幹。
「趙總剛才講了他為什麼來天芯存儲，我想換一個角度，講一下天芯存儲為什麼必須做成。」
他的聲音比剛才幾位發言人都輕一些，但台下很安靜。
「我們做手機的都知道一件事，全球每年生產的智慧型手機里，用的DRAM和NAND快閃記憶體幾乎全部來自三星、海力士、美光、東芝這幾家。中國每年進口存儲晶片花的錢，比進口石油還多。
如果有一天這幾家因為任何原因，不再賣給我們，國內所有手機廠商、PC廠商、伺服器廠商，全部停擺。
天芯存儲做的不只是一座晶圓廠，它做的是一條退路，一條我們自己的退路。這條路建起來不容易，要走通更不容易。但今天破土，就是第一步。」
他轉過頭，看向趙洪強和張汝京的方向。
「趙總剛才說他做了二十二年半導體，張總做了三十年。我比他們年輕很多，但我願意用我接下來的二十年，陪他們把這條路走通，謝謝大家。」
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從嘉賓席蔓延到媒體區，再蔓延到站在外圍的工人代表那裡，最後連站在最後排的幾個安保人員也拍了幾下手。
揭牌環節安排在致辭結束之後。
陳遠航、真才基、王建軍、趙洪強四個人走到奠基石前，各自握住一根紅綢帶。
奠基石是一整塊花崗岩，正面刻著天芯存儲奠基四個大字，背後刻著2009.2.6。
「天芯存儲十二英寸晶圓廠，奠基！」
紅綢落下，禮炮聲從工地兩側響起，一排排彩煙衝上天空。
攝影師按下快門的聲響像雨點一樣密集，所有人都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