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克坐回原位。
賈伯斯等他關上門之後，才低聲開口：「Intrinsity的事，你去查一下九天資本的詳細背景。林辰這個人做事從來不留破綻，但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一個做手機的公司，在一年半的時間裡從零開始做到全球第三，收購了七家晶片公司，還同時推進作業系統、搜索、平板、汽車。這種速度，這很不正常。」
庫克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是覺得他在某些地方得到了非市場力量的幫助？」
「我不知道。」賈伯斯搖了搖頭。
「但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奇蹟，查清楚他背後到底還有什麼，比起訴他侵權更加重要。」
「明白，我讓戰略投資部和法務部聯合做一份深度背景調查。」
「去吧。」
庫克推門出去了。
賈伯斯沒有立刻離開。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那張被咖啡洇濕的列印紙，重新展開，鋪在桌面上。
手指沿著那七個收購標的的名字慢慢滑下去，最後停在Intrinsity那行字上。
他看了幾秒，把紙翻過來，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黑色鋼筆，在背面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從用戶體驗出發，反向推導技術。
第二行：至繁歸於至簡。
寫完之後他把筆收起來，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喬納森·艾維正靠在窗邊等他。
「史蒂夫，你還好嗎？」
「還行。」賈伯斯走過去，把那張列印紙遞給他。
「你看看背面。」
艾維接過來翻了翻，看到那兩行鋼筆字，微微點頭。他跟賈伯斯合作了十幾年，這兩句話他聽過無數遍。
「林辰在CES上說，S4是一台什麼都有的手機。平板也一樣，攝像頭、Type-C、Flash、U盤、HDMI，他什麼都往裡塞。」賈伯斯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們做產品的邏輯跟他完全相反。我們從人的感受出發，反向推導技術。用戶需要什麼樣的體驗，我們再動用工程和軟體去實現它。不是把能做的全做出來，然後讓用戶自己去挑。」
艾維靠在窗框上，沒有急著說話。
「你覺得Lpad那七條賣點，真的都有用嗎？」賈伯斯問。
艾維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攝像頭有一點點用，但我不會用它拍照。Type-C確實比30針好用，這是事實。
Flash兼容的意義不大，HTML5是趨勢。U盤直讀對少數人有意義，但對絕大多數用戶沒用。
跨設備協同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如果我們不做，用戶會往藍天那邊跑。多點觸控是交互的基礎，這個我們也有。HDMI輸出需要轉接頭，但用的人很少。」
「所以七條里，真正有用的只有兩條，Type-C和跨設備協同。」
「還有快充。」艾維補充道。
「我聽曼斯菲爾德說，藍天科技在S4上用了25W快充。這個數字對用戶的衝擊力很大。我們的iPhone 4充電速度只有5W，用戶把兩台手機放在一起比，差距肉眼可見。」
賈伯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庫比蒂諾的街景。
「林辰這個人，什麼都往裡面塞，是因為他有這個能力。他的供應鏈是自己的，晶片是自己的，系統是自己的，屏幕也是自己的。
每加一個功能，成本只增加一點點。蘋果做不到，我們加一個攝像頭，就要重新設計整機布局。加一個Type-C接口，就要重構整個MFi配件體系。」
他轉過身，看著艾維。
「但這不是我們失敗的藉口。」
「最好的產品是為用戶而生。」艾維忽然說了一句。
賈伯斯看向他。
「林辰在深城說過這句話，你在場。」
「我記得。」賈伯斯點了點頭。
「他說得對，我也認同。但用戶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直到你把產品擺在他們面前。用戶說想要攝像頭，你把攝像頭給他了，他就滿意了嗎？
不一定。
用戶說想要Type-C，你把Type-C給他了，他就滿意了嗎？也不一定。」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支鋼筆，在白板旁邊的牆上按了一下開關。牆上的屏幕亮了起來，上面是iPad的產品定義文檔，日期是2009年十月。
「我們的邏輯是，用戶要的不是攝像頭，是記錄生活的便利。用戶要的不是Type-C，是充電和傳輸數據的順暢。
用戶要的不是Flash，是看視頻時不被卡住。這些東西，可以用不同的方案去實現。」
「那我們的方案呢？」艾維問。
賈伯斯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上面寫了三個詞：體驗、減法、直覺。
「第一，體驗優先於功能清單。Lpad有七條賣點，每一條拿出來都能打動一部分用戶。但用戶買回去之後，用一個月，真正每天都會用到的功能只有兩三個。我們把這兩三個功能做到極致，比堆七條賣點更有價值。」
他在體驗下面畫了一條線。
「第二，做減法比做加法難。林辰把所有東西塞進去，是因為他不知道什麼該留、什麼該扔。
我們要敢於對一千個好想法說不，把資源集中在最核心的體驗上。Lpad加了前置攝像頭，用戶真的會在平板上自拍嗎？」
他在減法下面畫了一條線。
「第三，讓用戶憑直覺就能用。深藍系統的交互邏輯跟iOS不一樣，但同樣流暢。這說明林辰在系統底層確實下了功夫。
但深藍系統有太多自定義選項，太多可以折騰的地方。普通用戶不需要折騰，他們需要打開就能用、不需要看說明書的產品。科技如果脫離人文，就只是冰冷的零件。」
艾維看著白板上那三個詞，沉默了一會兒。
「史蒂夫，你說的這些我都認同。但有一個現實問題是用戶拿到Lpad之後，發現它有攝像頭，而iPad沒有。他們會怎麼想？」
賈伯斯把記號筆放回筆槽。
「他們會覺得iPad缺了什麼，但用了一個月之後，他們會發現iPad的體驗更順暢、更自然、更直覺。那個時候，他們才會明白少即是多的意義。」
他走回桌邊坐下，語氣比剛才更平靜了一些。
「當然，前提是iPad在這一個月里，不能讓用戶覺得憋屈。Type-C的問題要解決，快充要加速，跨設備協同的方案要儘快拿出來。
喬納森，這件事你來牽頭，做一個跨設備協同的原型方案，不用等下一代iPad，先做一個概念演示，三個月內我要看到。」
「好。」艾維應下。
「還有一件事。」賈伯斯拿起桌上的iPad樣機，翻到背面，看著那個沒有攝像頭的銀色金屬背板。
「下一代iPad，攝像頭和Type-C都要加上。但加的方式跟藍天科技不一樣。不是什麼都往裡塞，是在不破壞整體體驗的前提下，把用戶最需要的功能補上。」
他把iPad放回桌上。
「好的產品，是讓用戶覺得剛剛好。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Lpad的問題不是功能太多，是他們不知道什麼該留、什麼該扔。我們要做的，是把iPad的體驗做到極致，讓用戶自己體會出差別。」
艾維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賈伯斯獨自坐在會議室里，重新拿起那張列印紙。
七家公司的名字已經被咖啡洇得有些模糊了，但Intrinsity那行字還能看清。
他把紙折好，這一次沒有放回口袋，而是塞進了抽屜最深處，那本卷了邊的S3拆解報告旁邊。
少即是多。
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站起來，關掉會議室的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