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上午九點五十分。
深城環球大廈二十樓，小會議室。
林辰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推門進去時，盧為冰已經在裡面了，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夾，旁邊坐著法務總監陳明，正低頭翻看一份專利清單。
蘇晴跟在林辰身後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另一隻手抱著平板。她把咖啡放在林辰面前，然後在靠牆的位子坐下，膝頭攤開筆記本，筆帽摘下來夾在指間。
「諾基亞的人到了。」盧為冰低聲說了一句。
「讓他們上來吧。」
三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應該是法務。
另一個看起來更年輕，穿著深灰色的商務夾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估計是技術或專利分析師。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推門進來，目光掃過會議室，落在林辰身上，快步走過來伸出手。他的中文很流利，帶著明顯的北歐口音，但遣詞造句很講究。
「林先生，我是諾基亞全球專利授權與技術合作副總裁馬庫斯·哈洛寧，感謝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安排這次會面。」
「哈洛寧先生，一路辛苦了。」林辰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
兩人在長桌兩側落座，蘇晴端了三杯茶上來，然後安靜地退到角落。
哈洛寧先開口，語氣客氣但措辭精準：「林先生，在正式進入議題之前，我先轉達諾基亞總部對貴司去年成績的認可。四千多萬台出貨量，一年之內從零做到全球前三，這個速度在手機行業的歷史上都沒有先例。」
「哈洛寧先生過獎了。」
「不，我是認真的。」
哈洛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接著說道：「但正因為如此，我們今天要談的事情才格外重要。貴司正在快速擴張，歐洲、東南亞、中東，每一個市場都在鋪貨。
諾基亞作為這些地區的主要運營商合作夥伴和技術標準持有方，有責任在合規層面把話說清楚。」
哈洛寧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諾基亞標準必要專利組合的授權框架草案。簡單來說，貴司過去一年出貨的四千多萬台手機中，有相當比例涉及GSM和WCDMA標準必要專利，這些專利的授權費用至今未向諾基亞支付。
按照諾基亞對外標準掛牌費率，新入局廠商WCDMA標準必要專利授權費率為整機淨售價的百分之三點八，上限四百美元每台。GSM標準單獨計費，百分之一點二，不設上限。
以貴司去年的出貨量估算，WCDMA機型占比約六成，折合約兩千四百萬台。按平均淨售價兩百美元計算，單是WCDMA標準必要專利的授權費用，追溯金額就在一點八億美元左右。」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密密麻麻的估算表格，每一欄都標註了機型、出貨量、均價、應繳金額。
「加上GSM部分的追溯費用，貴司過去一年應向諾基亞支付的標準必要專利授權費用，合計約二點一億美元。」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盧為冰的筆尖停在紙面上，陳明翻文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蘇晴坐在角落裡，目光從那份表格上快速掃過，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辰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然後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哈洛寧先生，我先確認一個問題。」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剛才說的百分之三點八，是諾基亞對外掛牌的標準費率。我想知道，這個費率在實際執行中，是不是真的按掛牌價收。」
哈洛寧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職業性的從容。
「林先生，不同廠商的技術積累、專利儲備、市場地位不同，實際費率會有差異。但貴司是第一次跟諾基亞談標準必要專利授權，沒有歷史合同可以參考，所以從標準掛牌費率開始談，這是行業慣例。」
「行業慣例。」林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把文件推到桌角。
「哈洛寧先生，我直說了。二點一億美元的追溯費用，我們不會支付。」
哈洛寧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法務顧問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看向林辰。
「林先生，這是標準必要專利授權，按照FRAND原則，任何使用方都有義務支付合理費用。如果貴司拒絕支付，諾基亞有權在歐洲、東南亞等地區申請海關扣留和銷售禁令。」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諾基亞法務部準備的應急方案摘要。如果談判無法達成一致，諾基亞可以在漢堡、鹿特丹、新加坡三個主要港口申請臨時禁令，扣留貴司的出口貨櫃。
同時在德國、英國、法國的運營商渠道中，通知合作夥伴暫停銷售未授權產品。」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其中不乏威脅意味。
林辰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拿起來。
「哈洛寧先生，你剛才說FRAND原則，那我就跟你聊聊FRAND。」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了兩個詞：FRAND、非歧視。
「FRAND的意思是公平、合理、無歧視。貴司跟三星、跟愛立信、跟蘋果談授權的時候，費率是多少？
我相信不會超過百分之二。如果諾基亞對藍天科技按百分之三點八收費，對三星按百分之一點五收費，這叫什麼？這叫歧視性定價。」
哈洛寧的法務顧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哈洛寧抬手攔住了。
「林先生，諾基亞對任何廠商的授權費率都是商業談判的結果，不存在歧視性定價。貴司是市場新入局者，談判起點自然高一些。」
「那交叉授權呢？」林辰轉過身，看著哈洛寧的眼睛。
「藍天科技去年完成了對英飛凌無線事業部的收購，英飛凌在WCDMA、射頻、基帶領域擁有大量標準必要專利。
據我所知，這些專利中相當一部分跟諾基亞的專利池存在重疊和交叉。如果雙方進行交叉授權，實際應支付的差額應該遠低於二點一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