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辛基時間三月九日下午,諾基亞總部大樓十六層的會議室里,窗簾拉著一半,投影幕布亮著。
馬庫斯·哈洛寧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從深城帶回來的會談紀要。
對面坐了三個人:諾基亞全球專利授權部門負責人艾薩·佩卡,終端業務戰略副總裁尤哈·阿爾托,以及法務總監米卡·萊赫托。
哈洛寧剛把整個會談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林辰提出的四項條件、那句話里的威脅,以及他離開時林辰握手的力度。
佩卡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他拒絕追溯,只給百分之一點七,還拿愛立信來壓我們。這哪裡是談判,這是下最後通牒。」
哈洛寧糾正道:「他沒有下通牒,他是把條件擺在了桌面上,然後告訴我們不接受也可以,但後果自負。」
阿爾托接話道:「我關注藍天科技很久了,從去年他們第一次發布S1開始,我就讓人做跟蹤報告。
這家公司成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整個行業都沒有反應過來。但我們當時的判斷是,一個新入局的中國手機廠商,短期內不會對諾基亞構成實質性威脅。」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內部簡報,念道:「這是去年二月的評估報告,當時藍天科技月銷不到五十萬台,只在中國市場有存在感。
評估結論是:短期內不影響諾基亞核心業務,建議持續觀察。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人再跟進。」
佩卡皺起眉頭:「為什麼不繼續跟蹤?」
阿爾托的語氣有些無奈:「因為去年發生的事太多了,iPhone 3G上市,安卓開始鋪貨,我們自己的塞班團隊還在改S60第五版。
藍天科技的名字排在優先級列表的末尾,等他們月銷量衝到三百萬台的時候,我們的分析師才重新把他們撿起來,寫了一篇二十頁的緊急報告。」
萊赫托一直沒說話,他在翻看藍天科技的專利清單。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我研究過他們的專利布局,老實說,比我想的要完整。
藍芯微電子手裡的TD-SCDMA和WCDMA基礎專利已經不少了。英飛凌無線事業部那三百個工程師過來之後,他們的專利池還會擴大。如果真走到法庭上,他們手裡有牌可以打。」
佩卡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就接受百分之一點七?」
「我沒說接受,我說的是,我們不能用老辦法對付他們。」萊赫托平靜地回應。
阿爾托這時候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了兩個詞:深藍系統、微軟。
「我提一個思路,供大家討論。如果我們不跟藍天科技談深藍系統,直接跟微軟合作呢?」
佩卡抬了一下眼皮:「Windows Phone?」
「對。」阿爾托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
「微軟在移動端的決心很大,WP7今年就會發布。他們需要一個有分量的合作夥伴來站台,而我們需要一個能抗衡安卓和深藍的系統。如果諾基亞全面轉向WP7,微軟會給我們非常優厚的條件。」
哈洛寧搖了搖頭:「你太樂觀了,WP7的生態幾乎是零,應用商店裡只有幾百款應用,開發者還沒有大規模進來的跡象。而且微軟的授權費和平台限制比安卓嚴得多,我們做WP7手機,本質上是在給微軟打工。」
阿爾托沒有馬上反駁,他走回座位坐下:「我沒有說現在就全面轉向,我是說,可以作為一個備選方案來談。有這個備選方案在手裡,我們在跟藍天科技談深藍系統授權的時候,態度可以更強硬,要更多的好處。」
萊赫托插了一句:「而且深藍聯盟的等級制度我研究過,按照聯盟章程,年出貨量超過五千萬台,就可以參與系統底層開發,拿到戰略合作夥伴的級別。諾基亞的體量,只要認真推深藍手機,一年做到這個數不是不可能。」
佩卡冷笑了一聲:「用我們的渠道去幫藍天科技推廣系統?這是什麼邏輯?」
「這不是幫別人推廣。」萊赫托的語氣依然平靜。
「這是用我們的市場換他們的系統,深藍系統的流暢度、生態完整度、用戶口碑,現在都遠超安卓。
如果諾基亞的手機裝上深藍系統,我們的用戶體驗會直接上一個台階。中低端市場穩住之後,我們再慢慢推自己的Meego,兩條腿走路。」
佩卡搖頭:「專利是我們的命根子,如果我們把專利以聯盟共享的方式交出去,以後拿什麼收專利費?」
哈洛寧這時候開口了:「我倒覺得,專利換積分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諾基亞的專利組合里,有一部分跟愛立信、高通重疊,那些專利單獨拿出來收不了多少錢。
與其放在那裡等它慢慢貶值,不如拿來換深藍聯盟的權限等級。關鍵是,換出去之後我們不能失去對自己核心專利的控制權。」
阿爾托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方案。
終端事業部負責人尤哈·阿爾托率先打破沉默:「我看了藍芯微電子公開的TD基帶測試數據,中國移動現網測試,性能達到國際主流水平。
如果藍天科技真的在TD-SCDMA上拿到移動的集采份額,那他們的基帶晶片就會形成規模出貨。到那時候,諾基亞的專利費率還能不能收得這麼高,就是一個問號了。」
佩卡皺起眉頭:「你是說,他們在基帶晶片上也能繞開我們?」
「不是繞開,是籌碼。」阿爾托在紙上畫了兩個圓,一個標著諾基亞,一個標著藍天科技。
「我們手裡是標準必要專利,他們手裡是基帶晶片出貨量。如果他們在部分機型上優先用TD方案,WCDMA的專利許可費就會縮水。如果我們不給他們合理費率,他們轉頭去找愛立信,我們一分錢都拿不到。」
萊赫托補充道:「而且我剛才查了一下,藍芯微電子的下一顆晶片是LTE雙模方案,已經在研發中。如果他們的LTE基帶做出來了,我們跟愛立信的專利談判窗口就更小了。」
佩卡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那我們現在怎麼回復他們?」
哈洛寧翻開筆記本,念出他記下的幾行要點:「林辰沒有主動提深藍系統的合作,一個字都沒說。如果我們想談深藍系統的授權,需要我們自己先提出來。」
會議室里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阿爾托最先反應過來:「他不提,是想讓我們先提。誰先提合作,誰就在談判中處於下風。」
哈洛寧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他手裡有籌碼,等我們出牌。」
佩卡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赫爾辛基灰濛濛的天空,思索良久。
「那專利費的事,先降下來。」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但不拖沓。
「如果愛立信跟他們簽了協議,這筆錢我們就永遠收不到了。雖然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差額,但全球幾千萬台手機算下來,每年也是幾千萬美元,這筆錢絕對不能落到愛立信手裡。」
萊赫托和阿爾托同時點了點頭。
佩卡轉過身:「至於深藍系統的合作,先派一個技術團隊去深城做初步接觸。看看他們能給我們什麼等級和權限,但有一點我要強調…」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
「我們可是全球第一廠商,不管最終選不選深藍系統,談判的姿態不能低。總不能給我們一個最低級別,讓我們去給那些中小廠商當陪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