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加州，谷歌總部。
安卓工程總監辦公室的門開著，一份列印出來的中文文件攤在辦公桌上，旁邊放著翻譯稿。
魯賓把翻譯稿讀完，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窗外是山景城的陽光，桌上的內部數據報表顯示著一個並不樂觀的數字：截至三月，全球激活的安卓平板設備，不足四十萬台，其中絕大多數還是七英寸的電阻屏低端產品。
而深藍系統這邊，僅Lpad一款設備，兩周銷量就奔著三十萬台去了。
更麻煩的是那份泄露的授權方案本身。
「標準主板參考設計、系統鏡像、驅動包、品控標準，全套輸出，四十五天出量產機。」魯賓用紅筆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道線。
他把產品經理叫進辦公室，把文件推過去。
「你看看這個。藍天科技在做一件我們一直沒做成的事。
把平板方案標準化，然後批發給所有願意用的人。」
產品經理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漸漸變了：「硬體標準鎖死三條，電池、接口、基帶，全是他們自己體系內的供應商。這已經不是授權了，這是把整個產業鏈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對。」魯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我們推安卓平板推了一年，推不動。為什麼？
第一，安卓的平板體驗確實不行，界面是手機界面放大，應用不兼容橫屏，觸控延遲高。這是事實，我們不迴避。
第二，我們沒有給廠商一套拿來就能用的方案。廠商拿到安卓源碼，要自己改UI，自己適配驅動，自己調觸控，一家廠商至少要養五十個工程師做半年。小廠玩不起，大廠看不上。」
他在白板上寫下兩行字：Honeycomb，參考設計。
「兩件事要加速。第一，平板專用的安卓版本，Honeycomb的優先級提到最高，年內必須出來，不能再等了。
第二，我們要出一套安卓平板的標準參考設計，從UI框架、驅動適配到觸控優化，打包輸出給硬體合作夥伴。藍天科技能做的事，谷歌沒理由做不了，而且我們要做得更開放。」
「更開放？」
「對。」魯賓轉過身。
「藍天科技的方案，硬體底線鎖死三條，這叫有條件的開放。我們反著來，安卓的參考設計完全免費，硬體標準一概不鎖，電池用誰的、接口用什麼、基帶選哪家，廠商完全自主。
我們要讓所有中小廠商知道，用安卓，你才是真正自由的。用深藍，你只是藍天科技的低端代工廠。」
產品經理記到一半，抬起頭問道：「但如果深藍聯盟的成員已經簽了硬體標準協議，這套話術能打動他們嗎？」
「打動不了已經簽約的，就去打動還沒簽的。」魯賓的語氣很自信。
「中國市場的MID廠商有幾十家，首批只有三個名額。那剩下的人呢？
英利普、紐曼、長城、台電、昂達、酷比魔方，還有幾十家華強北的方案公司，他們不想進深藍聯盟嗎？當然想。
但他們進不去。
名額有限，條件苛刻，硬體標準卡脖子。這些人，就是我們安卓平板的基本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給中國的安卓團隊發郵件，讓他們整理一份完整的安卓平板開放方案，包括參考設計、兼容性測試套件、應用適配工具。
兩周之內我要看到初稿。
另外，把MOTO拉進來，讓他們出第一款官方安卓平板，樹個標杆。」
產品經理抱著文件出去了。
魯賓獨自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Lpad的發布會他看了錄像，那台平板的觸控流暢度和跨設備協同，讓他印象極深。
但他反覆提醒自己：硬體和功能是可以追趕的，生態和產業鏈的綁定才是壁壘。
藍天科技正在用聯盟和供應鏈，把中國的平板廠商一個個綁上自己的戰車。
如果安卓今年內拿不出像樣的平板方案，等深藍平板鋪滿一千到三千價位的所有檔位，中國市場就沒安卓什麼事了。
他拿起筆，在白板最下面寫了一行字，然後重重地畫了個圈：
窗口期，六個月。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藍天科技，環球大廈二十樓。
蘇晴把一份匯總表放到林辰桌上：「林總，各家回函都到了。萬利達，接受全部條件，工程團隊明天到。
智器，選方案一，接受硬體底線，還提了個手寫筆聯合開發的建議。愛國者，原則接受，想談分成。
英利普，申請進第二批。紐曼和長城還在觀望。另外…」
她翻到最後一頁，表情有些古怪。
「藍魔的創始人昨天親自飛到深城，說想拜訪您，談一談首批名額的事,人現在還在深城等著。」
林辰聽完笑了笑：「名單傳出去，果然坐不住了。」
他拿起筆，在匯總表上寫了三個名字：萬利達、智器、愛國者。
「先談這三家,藍魔讓他再等兩天。告訴接待的人，態度好一點，安排他參觀一下坪山基地和卓翼的產線，讓他看看我們做成一個項目要過多少道關。」
「那他要是參觀完更想進了呢？」
「那就對了。」林辰把筆放下。
「他現在越急，第二批簽約的時候條件就越好談。」
...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
藍魔創始人坐著藍天科技的接待車，從環球大廈出發，一路向北，開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坪山智造基地。
接待他的是趙大海安排的一名渠道經理，三十出頭，話不多，但每一站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第一站是SMT車間。
隔著玻璃牆，貼片機一排排高速運轉，傳送帶上綠色PCB板緩緩移動，機械臂起落之間，一塊主板兩分鐘內貼完所有元件。
「這是Lpad的主板產線，也是聯盟成員標準主板的產線。」渠道經理介紹道。
「萬利達和智器的工程團隊這兩天都在裡面，跟我們的工藝組對接參考設計。」
藍魔創始人貼著玻璃看了很久，問了一句：「我們自己的方案公司，貼片精度能做到0201嗎？」
「做不到。」渠道經理答得很乾脆。
「所以這就是參考設計的意義，你們的工程師不用管貼片，不用管驅動，拿到的是一顆已經驗證過的完整主板，插上電池、屏幕、基帶，裝好外殼，就是一台平板。」
第二站是整機組裝線。
流水線上，九點七寸的屏幕模組被工人小心地嵌入中框，貼合、鎖螺絲、上電、老化測試，一道一道工序嚴絲合縫。
藍魔創始人注意到，每條產線的工位上方都掛著一塊電子屏，實時跳動著良率數據。
「這條線的良率，百分之九十二。」渠道經理說。
「行業平均水平是多少，您做MP4出身，心裡應該有數。」
藍魔創始人沒說話。他自己的工廠，MP4的良率能做到八成五就要開慶功會了。
第三站是老化車間。
兩千台平板整整齊齊地插在老化架上，屏幕全部亮著，循環播放視頻。
「每台機器出廠前要老化二十四小時。」渠道經理說。
「一批兩千台，光這個車間的電費一天就是上萬塊。藍總想，如果貴司自己投這樣一條產線，從設備到人員到品控體系，要投多少錢？」
參觀結束，回程的車上，藍魔創始人一直沒說話。
快到市區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小兄弟，你跟我說句實話，首批名單，是不是已經定了？」
渠道經理笑了笑：「藍總，名單還沒官宣。但我知道，林總讓接待您的態度好一點，把坪山給您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麼？」
「看明白做深藍平板，不是買個系統光碟回家裝上就完事。品控、工藝、測試，一整套東西，都要跟上。」
藍魔創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他的意思了，讓我參觀，是讓我別急，也是讓我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那我回深城等消息，第二批，我們藍魔一定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