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一名維修人員也走到他身邊。
「我知道孩子可憐，我們都想救，可這不是我們想放就能放的地方。」
「我最後提醒你一次，未經批准，擅自開放運營鐵路線路，造成嚴重後果，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聽明白了嗎？這不是寫檢查！不是扣獎金！是真可能坐牢！」
周圍人一聽，頓時急了。
「你們怎麼這麼冷血？」
「一個孩子就在外面等著救命！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他死？」
維修人員臉色也變了。
「我們冷血？我們是在阻止第二場事故！」
「隧道里不是公園！任何一個調度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出人命！到時候死的就不只一個孩子！」
現場爭執越來越激烈。
有人繼續對許晚喊：「消防俠，你直接進去！別聽他們的！」
「你速度那麼快，真有火車也能躲開！」
「對！先救孩子！規矩以後再說！」
許晚原本已經微微繃緊的雙腿，卻在聽見那幾名維修人員的話後，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葛小寶，又看向圍欄裡面的曹軍。
剛才，她確實只差一步，就準備直接闖進去。
可那名維修人員說得沒錯。
自己可以一走了之。
消防俠身份沒有公開。
又救了一個孩子。
哪怕事後被全網知道，大部分人也只會誇她是英雄。
就算鐵路部門想追究。
網絡輿論也會站在她這邊。
可曹軍呢？
他只是一個普通維修隊長。
他有工作。
有妻子。
有孩子。
有房貸。
有自己原本平靜的人生。
如果她現在強行闖進去。
公眾不會真的責怪她。
最後所有壓力，很可能都會落到曹軍身上。
為什麼沒有阻攔？
為什麼沒有及時報警？
為什麼沒有嚴格執行管理制度？
為什麼任由社會人員進入鐵路？
自己為了救人。
卻要把違反規則的代價，全部轉嫁給一個正在履行職責的普通人。
這公平嗎？
可另一邊。
葛建國和林美娟還跪在地上。
一遍遍哀求。
「曹隊長！求求你！你救救我們一家吧！」
「出了事情，我負責！我給你寫保證書！」
周圍人的聲音也不斷衝擊過來。
「通融一次吧！救人要緊！」
「你今天放他們進去，就是救了一個家庭！」
「你要是不放，孩子真死在這裡，你晚上睡得著嗎？」
曹軍站在原地，雙手一點點攥緊。
他當然知道後果，也知道同事是在為自己著想。
可看著那個臉色蒼白、呼吸越來越微弱的孩子。
他終究還是咬了咬牙。
「行！進去吧！我放你們進去！」
此話一出。
現場所有人精神一振。
葛建國更是激動得連連磕頭，「謝謝！謝謝曹隊長！您的恩情，我們一家一輩子不忘！」
曹軍直接掏出鑰匙，快步走向圍欄側面的檢修門。
「消防俠，你抱穩孩子！進去以後一直沿著主線路往前！不要碰任何設備！」
「後面的責任，我來承擔！」
周圍人也立刻催促。
「消防俠，快去！」
「人家已經同意了！」
「別耽誤時間！」
「快救孩子！」
可許晚沒有動。
她只是隔著墨鏡，深深看了曹軍一眼。
隨後輕聲問道：「曹隊長，你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嗎？」
曹軍動作一頓，「我知道，很可能丟掉工作。」
許晚繼續說道，「也可能被追責。」
「我知道！」曹軍聲音急促，「你別管我了！快去救孩子！」
「他還那么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
「我的事，你們不用擔心，這種特殊情況，上面應該會從寬處理。」
「最多就是處分，沒什麼大不了。」
許晚沒有說話。
她聽得出來，所謂「最多就是處分」，不過是曹軍安慰大家的話。
連他的同事都知道，後果絕對不只是處分那麼簡單。
可他還是願意開門。
許晚心裡對眼前這個普通維修隊長，生出了一種由衷的敬意。
幾秒後，她卻緩緩搖頭。
「曹隊長，你是個好人，所以，我不能傷害一個好人。」
「哪怕這種傷害在其他人眼裡很輕。」
「我也不會把本該由我承擔的代價，轉嫁到你身上。」
她停頓了一下，「還是等批准吧。」
此話一出。
現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葛建國臉上的激動，直接僵住。
林美娟也呆呆看著許晚。
就連孫醫生，都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等批准？不是，人家曹隊長都同意了！你還在這裡墨跡什麼？」
「孩子只剩二十分鐘啊！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輕重緩急？」
一名年輕男人情緒激動地說道：「曹隊長最多就是丟工作！」
「工作沒了還能再找！可孩子的命沒了，還能再有嗎？」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沒錯！人家本人都說願意承擔責任，你在這裡裝什麼原則？」
「剛才大家還叫你英雄！現在讓你救個人，你反倒擺上架子了？」
「你不救這個孩子，他要是真死了，你和殺人犯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一出。
周圍的情緒像被瞬間點燃。
「對！你明明有能力救！為什麼不救？」
「你就是翻個圍欄，跑一趟隧道，又不是讓你去送死！」
「消防俠怎麼能見死不救？」
「上一個消防俠從十四樓跳下來都沒有猶豫！」
「還有那個在泥石流現場的，人家免費清了兩條路！」
「怎麼輪到你，就這麼多規矩？」
「虧你還是女生！一個孩子死在你面前，你真忍心？」
一兩個人帶頭後。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指責。
手機鏡頭也從剛才的崇拜，變成了某種帶有審視意味的逼迫。
葛建國再次跪到許晚腳邊。
「求求你！我知道你有你的規矩。」
「可小寶真的等不了了！曹隊長都願意承擔責任了！你就翻過去吧！」
林美娟已經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許晚抱著葛小寶，站在一片越來越激烈的指責聲中。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改變決定。
這些話很刺耳。
尤其是那句「你不救他，你就是殺人犯」。
換成任何一個普通人站在這裡。
恐怕都會被周圍巨大的輿論壓力推著向前。
可許晚很清楚。
她一旦在這種壓力下越過圍欄。
犧牲的不是自己的工作，不是自己的家庭，而是曹軍的人生。
救人以後。
她可以消失在網絡和人群中。
曹軍卻要留下來面對調查、處分，甚至法律責任。
難道因為他善良，願意犧牲。
所有人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犧牲？
難道因為孩子的命更重。
一個普通人的工作、家庭和清白，就可以被輕飄飄地放到另一端？
她做不到。
「我會救孩子。」許晚終於開口，聲音並不大，卻壓住了周圍一部分爭吵，「但我不會用傷害另一個無辜者的方式救。」
「曹隊長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只是在履行職責。」
「如果今天我闖進去，所有人都誇我是英雄。」
「最後卻讓他替我丟掉工作、承擔責任，那算什麼英雄？」
一名路人立刻反駁：「可人家自己願意！」
「他願意是因為他善良。」許晚平靜說道，「不是因為他的善良不值錢。」
現場不少人一愣。
剛才還想繼續指責的幾個人，也短暫卡住。
曹軍站在檢修門旁。
原本握住鑰匙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深深看著許晚，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從剛才到現在。
所有人都在勸他通融。
所有人都說法律有溫度。
所有人都說孩子的生命比他的工作重要。
這些話有錯嗎？
好像沒錯。
他自己也願意承擔後果。
可只有眼前這個被眾人催促、指責的消防俠，真正看見了他。
看見他不是一扇應該被強行打開的門。
而是一個有妻子、有孩子、有家庭，也會害怕失去生活的普通人。
江平站在人群里，神情同樣有些複雜。
他雖然不完全理解許晚的選擇。
卻本能覺得，消防俠不會無緣無故浪費時間。
「大家別罵了。」江平忍不住開口，「她剛才才從懸崖下面救了三個人，怎麼可能不想救孩子？她肯定有自己的考慮。」
可他的聲音很快被其他人蓋過。
「考慮什麼？再考慮人就沒了！」
「原則能比命重要？」
「通知什麼時候下來？已經過去多久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葛小寶的臉色越來越白。
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孫醫生不停檢查生命體徵。
額頭已經急出一層冷汗。
「快一點......再快一點...... 真的來不及了。」
第八分鐘。
曹軍的手機依舊沒有動靜。
第九分鐘。
葛建國已經急得開始在地上磕頭。
「消防俠！求你！我求你了！你不要再等了！」
許晚並沒有表現的那麼平靜。
她甚至不止一次看向圍欄。
每一次。
身體都產生立刻跳過去的衝動。
可最終，她還是站在原地。
第十分鐘。
叮鈴鈴——！
急促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