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青低頭看了一眼筆記，隨後緩緩合上。
「因為這一切，都藏著林川更深層的布局和用意。」
他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所以第三層和第四層，在我看來，才是真正的神來之筆。」
「哦？」陸振岳眼中浮現出一絲興趣，「說下去。」
顧長青點頭，「林川故意選擇了一個特殊場景，一個讓幾乎所有人，都希望強化人違法的場景。」
「當一項違法行為，可以在道德上獲得全民諒解時。」
「強化人能不能自己給自己開出豁免權？」
話音落下，陸振岳眼睛瞬間亮了。
啪啪啪。
他輕輕拍了幾下手掌。
「長青，不錯，一語中的，和我想的差不多。」
得到肯定，顧長青心中微微一喜。
陸振岳重新看向電子屏幕，語氣卻逐漸嚴肅。
「如果以後，每一個強化人都可以標榜道德，做一些超越規則的事情。」
「那麼道德的門檻，遲早會越來越低。」
「而他們獲得的特權，則會越來越大。」
「第一次。」
「第二次。」
「他為了追捕罪犯，可以私自闖進普通居民家中。」
「第三次。」
「他認為某個人可能危害社會，就提前把對方抓起來。」
「再往後呢？」
陸振岳轉過身。
「當每一個強化人，都可以用一句『我是為了大家好』，來繞過規則時。」
「誰還能約束他們？」
「是法律？還是道德？」
顧長青神情也凝重起來。
強化人和普通人不同。
普通人想要違法。
很多時候還會受到客觀條件限制。
門打不開。
圍牆翻不過去。
有人能夠阻攔。
警察也可以及時控制。
可強化人呢？
許晚輕輕一躍，就能跨過六米高的圍欄。
韓舟一拳，可以打碎巨石。
陳爍能從十四樓直接跳下。
普通意義上的門、鎖、圍牆和警戒線，對他們來說幾乎沒有任何約束力。
一旦這些人開始根據自己的道德判斷行動。
普通人根本無法阻止。
陸振岳繼續說道：
「所以這件事，不僅僅是許晚不願意將違法代價轉嫁給曹軍。」
「更深層的意思是，林川想借這件事告訴我們。」
「所謂的消防俠，不能利用道德，為自己換取任何豁免權。」
「哪怕這件事涉及人命，也不行。」
「因為救人是否緊急，風險是否可控，有沒有可能引發更大事故。」
「不能全部由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人自行判斷。」
「否則，今天大家因為一個孩子支持她。」
「明天大家就可能因為另一個道德理由，支持她做出更加危險的事情。」
「沒錯。」顧長青點頭，「只要第一次豁免被合理化，以後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且每一次理由，都可能聽起來無比正確。」
「久而久之，強化人會逐漸形成一種意識。」
「我的動機是好的，所以我可以不受規則限制。」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不再只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人。」
「而是一個可以自行定義正義的特權群體。」
陸振岳滿意地點頭。
「所以許晚必須等，哪怕社會不理解，哪怕她要承受謾罵，哪怕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
「她也必須向所有人證明，強化人依舊服從規則。」
顧長青深吸一口氣，「林川這一步，確實太高了。」
「我昨天晚上苦思冥想一夜，才勉強想明白。」
「不過能跟上您和林川同志的思路，我也覺得挺榮幸的。」
陸振岳笑了笑，重新起身，走到窗前，雙手負在身後。
「長青，你不會以為，這件事只有一到四層吧？」
「啊？」顧長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意識瞪大眼睛，「還有？陸司令，難道這件事還有第五層？」
顧長青趕緊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向前查看。
「第一次。」
「陳爍代表安全價值，強化人可以參與常規力量無法完成的緊急救援。」
「第二次。」
「韓舟代表輕重緩急和社會立場，強化人不能成為金錢和特權階層的私人工具，必須始終站在人民一邊。」
「第三次。」
「許晚代表規則，強化人不能利用道德為自己獲得豁免，他們必須被框定在規則之內。」
顧長青越說越順，最後猛地抬起頭。
「我懂了，這第五層是林川想提前建立『強者服從規則』的社會共識！」
陸振岳重重拍了一下手，「說得好！好一個強者服從規則的社會共識！總結得非常到位！」
顧長青眼睛一亮，可還沒等他高興。
陸振岳便再次說道：「但這並不是第五層，還是差了一點。」
顧長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都已經分析到社會共識了，竟然還不夠？
他抓了抓頭髮，「陸司令，這第五層到底還有什麼深意？我實在想不出來了。」
陸振岳嘴角微微揚起，眼神變得深邃。
「第五層其實非常隱晦，想要看到這一層，必須擁有足夠的大局觀。」
「不能只看一次救援，也不能只看這三十個人。」
「要把整個社會未來可能發生的變化，以及林川超前的思路，全部融合到一起，你才能發現。」
顧長青不由得屏住呼吸，「那這第五層是什麼？」
陸振岳緩緩轉身，一字一句說道：「林川在告訴所有人『強化人不是人』」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顧長青整個人都傻了。
他盯著陸振岳，足足幾秒沒有說話。
「啊？不是人？」
「陸司令，您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是怪物？」
「不對啊，他們的身份、履歷、血液樣本，我們全都查過，他們就是人類。」
「總不能這三十個人，其實全是仿生機器人吧？」
「陸司令，我承認，這一層我確實想不到，您幫我解解惑吧。」
陸振岳笑著伸出手，輕輕點了點顧長青，「看看，這就是你還看不透林川最隱晦、最超前想法的表現。」
顧長青：「......」
他現在忽然很想翻個白眼。
對對對，我看不透，您想得深。
下一秒，您是不是還要告訴我。
這三十個人其實都是外星人？
當然。
心裡吐槽歸吐槽。
表面上，他依舊保持著認真。
陸振岳也沒有繼續賣關子，「我說的不是人，並不是說他們不再是人類，也不是說他們是怪物。」
「而是從社會結構和規則體系上講。」
「強化人和普通人，已經不能再被當成完全相同的一類人。」
顧長青皺起眉頭，「不能算同一類人？」
「沒錯。」陸振岳走回電子屏幕前，調出三十名強化人員的身體數據，「他們的外表依舊是人。」
「擁有完整的人格、感情和社會關係。」
「從生物分類上說，他們當然也是人類。」
「可在更加底層的能力結構上。」
「強化人和普通人，已經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群體。」
「他們的力量、速度、恢復能力、耐力和身體強度，全部脫離了普通人的上限。」
「普通人從十四樓跳下去，會當場死亡，他們不會。」
「普通人面對十米高的泥石堆，只能等待大型設備，他們可以用拳頭轟開。」
「普通人無法單手托住一輛墜崖的轎車，他們可以。」
陸振岳手指輕輕敲擊屏幕，「當兩個群體的能力差距，已經大到這種程度時。」
「原本人類社會的法律、道德、職業和責任體系，還能不能繼續完全通用？」
顧長青聽到這裡，神情逐漸認真，可依舊有些一知半解。
「陸司令，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
「但還是感覺有些繞，他們就算身體素質變強了，不還是應該遵守我們的法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