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洙在便利店裡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把協會駁回提案的郵件逐封轉發給蘇清顏，每封后面都附了他當時寫的申訴說明，措辭克制，字裡行間卻壓著掩不住的無力。蘇清顏從頭翻完，在筆記本上寫：提案被駁回三次。有人說他被默神洗腦了。林默說，你不是被洗腦，你是收集了最多證據的人。
第二天一早，朴正洙趕最早一班高鐵去了釜山。
沒讓任何人陪，只帶走了林默塞給他的一包老壇酸菜泡麵，還有一個U盤。顧言澤熬了一整夜，把多國的雙通道面板使用數據整理成報告——小周和Thabo的首爾交流賽指揮日誌、若昂聖保羅培訓班的學員反饋、阿夜鄰省交流賽的操作錄像，全在裡面。
U盤外殼上貼了張便簽，字跡利落：證據。陳述事實。
李東勛接到電話時，正在釜山青訓營的訓練室里給新學員調面板。
他現在是營里的正式教練，手底下帶了好幾個年輕選手。有個叫小韓的孩子，唇齶裂術後發音不清，以前打指揮總被隊友笑，差點退訓。用上雙通道面板後，訓練賽指揮次次評優，隊友們發現他打字的指令比多數人語音還准，再也沒人笑話他。還有個叫敏俊的少年，是自閉症譜系，剛入營時教練都說他適應不了團隊配合，現在靠著自定義指令集和語音轉文字懸浮窗，已經能獨立帶隊了。
「正好下午有內部訓練賽。」李東勛在電話里說，「你過來親眼看看。數據是紙上的，人是活的。」
下午的訓練賽，朴正洙坐在訓練室最後一排。
他親眼看見小韓在團戰關鍵節點，從側翼閃現切入的同時，語音和面板同步跳出三個字：我開了。語音帶著術後特有的模糊鼻音，可面板指令精準落點，兩個通道穩穩完成指揮，隊友跟上輸出，一波拿下大龍。
他也親眼看見敏俊在開局逆風時，沒像從前那樣陷入沉默，指尖敲著面板連續彈出三條指令：退後。等我。打反手。打野後來復盤時說，那波防守是全隊本賽季配合最好的一次，敏俊的指令比教練的戰術板還清楚。
訓練賽結束，朴正洙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以前總覺得這些孩子是體系里的弱者，要被特殊照顧。」他聲音有點啞，轉頭看向李東勛，「現在才懂，他們從來不是弱者。」
「我之前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缺本土數據，是缺話語權。那些反對的人不是不信數據，是不信這些孩子能打。」
他頓了頓，眼神慢慢定下來：「今天看到的這些，我要全寫進第四版提案。不是案例，是證據。小韓的『我開了』，敏俊的『等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東勛把所有學員的訓練日誌都拷給了他。
日誌扉頁印著韓國青訓體系的官方標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小韓從差點退訓到指揮全優的軌跡，記著敏俊從「不適合團隊」到獨立帶隊的每一步。
「協會從來沒人來看過這些。」李東勛語氣很平，「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不在乎。」
朴正洙把厚厚的日誌抱在懷裡，輕聲說：「那就讓他們不得不在乎。」
當天深夜，蘇清顏收到了朴正洙從釜山發來的郵件。
附件是重新起草的提案，標題從《關於引入溝通多樣性模塊的建議》，改成了《關於承認所有溝通方式平等的申請》。
他在正文裡寫：蘇老師，麻煩幫我譯成中文。這份提案不是寫給協會的，是寫給所有曾被說「不適合打電競」的孩子的。如果協會還是不通過，我就提交給國際青訓聯盟，申請國際標準對韓國體系的強制審核。
林默靠在收銀台邊看完郵件，沉默了幾秒：「終於不寫『建議』，改『申請』了。」
「差很多。」蘇清顏點頭，「建議是求對方考慮，申請是要對方承認。」
「陳述事實。」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從他一個人去釜山找證據那天起，他要的就不是通過一份提案。是改規矩。」
她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旁註：措辭變了，立場也變了。他要的從來不是認可，是平等。
幾天後，韓國電競協會理事會召開聽證會。
朴正洙帶著李東勛、小韓和敏俊一起去了。會上他沒像從前那樣逐條解釋理論，只是讓兩個孩子坐在電腦前，當著所有理事的面打了一場訓練賽。
當小韓的語音與面板同步響起「我開了」，當敏俊靠三條打字指令帶隊逆風翻盤，前排那個曾說朴正洙「被洗腦」的老教練，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輕聲說：「我教了一輩子選手用語音指揮，今天第一次見人用打字贏比賽，還贏得這麼幹淨。」
散會前，他叫住小韓：「能把雙通道面板的安裝包，發我一份嗎？」
理事會全票通過了申請。
傍晚，消息傳到江城。蘇清顏在筆記本上寫：全票通過。說他被洗腦的老教練，主動要了安裝包。林默說，所有人都可能改變，前提是你得把真東西擺在他們面前。朴正洙做到了。
她寫完這行字時，林默拿起保溫杯，杯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窗外梧桐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秋風卷著黃葉鋪在青石板上，像鋪了條碎金的路。
工作室群里彈出朴正洙發的照片——釜山的訓練室里，小韓和敏俊並肩坐著，屏幕上是調試中的雙通道面板。他們身後站著李東勛和朴正洙，兩個人都在笑。
眼裡有光，腳下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