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程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早。
周達的自選課開了還沒半個月，物流園的叉車旺季就提前收尾了。他給周達發消息，說有同事願意替他頂班，問現在去江城方不方便。
周達回了四個字：隨時歡迎。
小程到巷子口時是下午三點。日頭正毒，梧桐投下大片濃蔭，泡芙店門口的躺椅上，小灰和橘貓各占一張，尾巴在熱浪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他站在巷口沒急著進，低頭蹭了蹭鞋邊——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還沾著物流園特有的灰。
王胖子從便利店門口探出頭，瞅見巷口猶豫的陌生人，當即扯著嗓子喊：「進來啊！便利店有空調！泡芙店也有！兩頭都涼！」
小程被喊得一愣，邁步走進巷子。
路過泡芙店時，小灰從躺椅上跳下來，繞著他的腳踝蹭了兩圈，尾巴掃過他沾灰的鞋面。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貓，嘴角不自覺地鬆了松。
蘇清顏從收銀台後繞出來，剛好撞見這一幕，心裡想：小灰這隻貓，看人的眼光向來准。
林默從倉庫走出來，用毛巾擦著手。他掃了小程一眼：「你比照片上瘦。」
小程愣了：「什麼照片？」
「周達之前帶回來的信里，夾了張你們當年隊裡的合照。」蘇清顏輕聲解釋，「就擱在傳承牆旁邊。」
小程抿了抿嘴：「那張我自己都沒有了。」
幾人把他讓進店裡。
小程站在傳承牆前看了很久，目光最後落在周達的U盤標籤和老段的舊鍵盤之間。
「去年周哥找我，我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他聲音很輕，「後來在群里刷到他講課的視頻，才知道是真的在改。」
小岑在面板上給他演示新版本，小程沒坐，就站著看，盯了快十分鐘忽然開口：「我認得這個——你用的是阿夜那套模板。」
小岑抬頭看他一眼，在面板上敲：你裝的是舊版。待會兒給你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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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從訓練室過來，拉過摺疊椅放在他身後。小程還是沒坐：「開叉車開慣了，站著舒服。」
林默把一碗老壇酸菜泡麵擱在收銀台上：「你現在是客人，不用站。」
小程這才坐下，指尖在碗沿頓了頓，小聲說：「上次大排檔我說請你吃麵，結果你搶先付了。」
周達剛好從基地過來，聽見這話接了句：「這碗我請，跟上次扯平。」
小程沒吭聲，低頭扒面，碗裡的熱氣糊了他一臉。
蘇清顏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翻到小程回信那頁，在「旺季走不開」旁邊補了一行：
他今天來了。在傳承牆前站了很久，一眼認出了阿夜的模板。周達說這碗面扯平。林默說，你不用站——以後再來，也有你的位置。
傍晚，老段帶著小程去青訓基地看鍵盤。
老段拆開一把雙通道演示鍵盤，邊拆邊講軸體結構和觸發原理，小程聽得入神。他在物流園開叉車，也修過幾次控制面板的按鈕，聊起手感居然和老段格外投機。
「叉車按鈕和鍵盤軸體是一回事。」老段敲了敲鍵帽，「都是手的延伸。」
「是這個理。」小程點頭，「開叉車最講究按鈕反饋——軟塌塌的，按下去沒底，心裡就不踏實。鍵盤也一樣。」
他說著在演示鍵盤上試了幾下，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方旭站在訓練室門口，看著屋裡一個講一個試，低聲對周達說：「他好像找到新東西了。」
周達沒說話，只望著小程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蘇清顏懂他在想什麼。當年被他一句話否定的孩子，如今坐在青訓基地的訓練室里，和修鍵盤的老師傅聊手感，眼裡有光。
晚上十點，林默把門口的串燈調暗了一檔：「巷子要打烊了。」
小程從訓練室回來，說想在江城多待幾天，看看面板線下體驗區，也順便想想以後的路。
「不是要回來打職業。」他站在泡芙店門口，背後的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疊進梧桐的樹影里，「就是覺得……這兒有什麼東西勾著我。」
「不用現在就決定。」林默說，「明天先把面板升到新版。」
「我今晚就想升。」
蘇清顏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落筆寫道：
小程來了。他的影子落在梧桐樹影里。林默說明天再升，他說今晚就升。周達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眼睛紅了。
這大概就是重新來過的樣子——不是非要回到原點，是終於願意往前走了。
合起本子，窗外蟬鳴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像一場沉默又熱烈的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