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阿遠的第一個指令

  老吳那個說話慢的學生叫阿遠，十六歲，比剛來時的阿夜還瘦，校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第一次來工作室，他全程躲在老吳身後，眼睛只敢盯著地板。阿夜遞給他一塊預設好的快捷面板，他接過去，手指在鍵盤上空懸了好久，才輕輕敲出一個字：好。

  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按鍵回彈的脆響，輕得像一聲小心翼翼的嘆息。

  老吳陪他上了三次體驗課，每次都安安靜靜坐在旁邊。

  阿夜留意到，老吳以前掛在嘴邊的那些話——「快一點」「時間不夠」「你到底會不會」——一次都沒再出現過。現在他說得最多的是：「不著急，你慢慢打。」

  有回周達路過工作室，聽見這句話，在門口站了幾秒，把叼在嘴裡的煙取下來，又塞回了煙盒。他跟方旭嘀咕：「這老頭以前比我還凶，現在倒比我還像默神。」

  「陳述事實。」方旭笑了笑，「像不像默神不重要，能讓人安心說話才重要。」

  第四次體驗課，阿遠打出了人生第一條完整的指揮指令：中單留技能，等我遊走。

  阿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字一句敲完按下發送。對面的青訓學員齊刷刷回了兩個字：收到。

  阿遠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是被這兩個字震住了。過了兩秒，他又慢慢敲出一行：我說話慢，但你們沒嫌我。

  阿夜把截圖發到了工作室群。

  方旭回：他這話，跟老馮那句「我不害怕了」是一樣的分量。

  小岑敲：他和我是同一種人。

  阿夜問：哪種？

  小岑答：說話慢，手指不慢。

  林默難得在群里主動發了條消息：晚上給他加個蛋。

  

  蘇清顏笑著把這句話記進筆記本。她早就發現了，林默認可一個人，從來都用食物說。泡麵、泡芙、火腿腸、荷包蛋——他的溫柔不肯直白說出口，只會變成一碗熱湯，一個臥在碗底的蛋。

  過了幾天，阿遠主動跑到便利店，把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輕輕放在收銀台上。

  蘇清顏展開看，是份手寫的訓練心得，標題叫《我用面板打出了第一場完整指揮》。裡面寫得極細，每一波團戰怎麼想的，指令怎麼發的，隊友怎麼回應的，字裡行間都是剛破土的認真勁兒。

  「師母，我想給阿夜哥和岑哥看。」他聲音小小的。

  「他們就在訓練室，你拿過去就行。」

  阿遠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看向正在碼泡麵的林默，鼓起勇氣問：「默神，我以後……也能當講師嗎？」

  林默手上動作沒停，語氣淡淡的：「先把你的心得講給他們聽，講到他們聽懂。」

  阿遠像領了軍令似的，攥著紙轉身就往訓練室跑。

  蘇清顏低頭笑了，在筆記本上寫：

  阿遠想當講師。林默說先講給阿夜和小岑聽。他把心得折得整整齊齊，像交一份鄭重的作業。以前他連「我說話慢」都不敢說，現在敢說出「我想當講師」。林默還是老樣子，不肯直接說「你可以」，只指一條路，讓他自己往前走。

  晚上的訓練室，阿夜和小岑並排坐著，當真當起了阿遠的聽眾。

  阿遠捏著那張紙，一邊指上面畫的團戰路線圖，一邊在面板上復現當時的指令。他講得不算流暢，有時一個詞卡住，要停好幾秒。可阿夜和小岑誰都沒催，安安靜靜地等他。

  等他講完最後一條指令，小岑在面板上敲出一行字：

  你講得很清楚。下次帶新學員，你跟我一起。

  阿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用力點頭，點得額前碎發都跟著跳。他把心得重新折好，塞進校服口袋裡，像收起一件比獎狀還重要的寶貝。

  窗外泡芙店的串燈亮起來，暖光漫進訓練室，把三個年輕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

  影子並排站著，歪歪扭扭，卻站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