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的紀錄片拍到第十天，巷子裡照舊是不緊不慢的節奏。
這天泡芙店門口，多了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他站在躺椅旁，盯著「擺爛泡芙」的店招看了許久，又低頭翻手裡厚厚的文件。小灰從躺椅上跳下來，繞著他鋥亮的皮鞋轉了兩圈，尾巴掃過筆挺的褲腳。
男人笑了笑：「這貓挺親人。」
王胖子從便利店探出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找誰？」
男人遞上名片，是某連鎖烘焙品牌的市場總監，姓陸，想找泡芙店負責人談合作。
陸總監被請進了泡芙店。
江皓摘了圍裙出來，顧言澤合上筆記本電腦，兩人一左一右坐在他對面。陸總監開門見山：公司看中了「擺爛泡芙」這個品牌，想做收購或者品牌授權。
「這個品牌有故事、有溫度、有辨識度。」他翻著方案，「尤其『不好吃的不許賣』這句話，非常適合放大成全國性slogan。我們願意出高價，條件也靈活——林先生和蘇女士可以繼續掛名，江師傅負責產品研發，顧先生做品控顧問。我們只要品牌使用權和渠道。」
江皓沒說話。顧言澤推了推眼鏡：「你們打算怎麼擴大產能？泡芙是手工現烤，保質期短，甜度有標準，脆殼有厚度要求。」
「這些都能解決。」陸總監語氣輕鬆，「中央工廠統一生產，冷鏈配送到門店，口味可以微調適配大眾。」他從文件夾里抽出產品方案，標題印得醒目：擺爛泡芙——國民甜品新選擇。
江皓接過方案翻了翻，笑了一聲：「你們是想把『擺爛泡芙』做成常溫包裝食品，擺超市貨架上？」
「對。」陸總監點頭，「這是市場趨勢，甜品零食化。」
顧言澤沒看方案，只問了一句：「保質期多久？」
「常溫六個月。」
「那不是泡芙。」顧言澤語氣很平，「那是泡芙味的餅乾。」
陸總監臉上有些尷尬，仍在解釋：「普通消費者吃不出太大差別，而且你們的品牌溢價完全可以彌補這一點。」
林默一直靠在收銀台邊，沒插嘴。聽到這兒，他走到泡芙店門口，掀了後廚帘子往裡看了一眼，又折回來。
「你們出的錢，能買下這條巷子嗎？」
陸總監愣了一下：「這是品牌合作，不涉及地產。」
「那合作不了。」
「為什麼？」
林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們的方案里，沒有小灰蹲的躺椅，沒有凌晨五點半拉捲簾門的王胖子，沒有老段修的鍵盤，沒有小岑在面板上打的『等一下我』。你們要的只是一個名字。可這名字，是這些事一點點長出來的。把這些都拿走，名字就死了。」
江皓在旁邊補了句：「我做了兩年多手工泡芙，每一爐的麵糊都是自己擠的，每一顆都有品控記錄。你讓我把這些交給中央工廠？我們好不容易才讓別人知道，泡芙要趁熱吃。」
顧言澤把手機屏幕轉向陸總監，調出一份數據：「常溫泡芙的復購率和客單價遠低於現烤。你們做的是快消，我們做的是巷子裡的日常。目標不一樣。」
陸總監沉默了一會兒，把文件收進包里。
「來之前我很有信心，覺得錢能解決大多數問題。現在明白，有些東西真不是錢的事。」他留下名片，「如果以後有別的合作方式——比如聯名快閃、限定渠道，隨時聯繫。」
「不用以後。」林默說，「下個月泡芙店做秋季限定，想合作就按我們的標準來。收購，免談。」
陸總監走後，楚然從街角走出來，手裡還舉著手持機。
「剛才那段我拍了，可以放嗎？」
「隨你。」
楚然笑了：「這片子拍到今天，終於有了一次『衝突』。」
「這不算衝突。」林默淡淡開口，「是選擇。」
蘇清顏在筆記本上寫下：
有人想收購泡芙店，說要把「不好吃的不許賣」做成全國slogan。林默說，你們要的只是一個名字，可這名字是這些事長出來的。把事都拿走，名字就死了。江皓說泡芙要趁熱吃。顧言澤說目標不同。陸總監最後留下了名片。楚然說這是她拍到的最好的素材。
小灰從陸總監坐過的椅子上跳下來，踱到門口，在蘇清顏腳邊繞了一圈，又爬回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王胖子蹲在旁邊逗它：「今天跟那西裝男玩那麼久，是不是想跳槽啊？」
「它不會。」林默低頭看了小灰一眼。
「為啥？」
「因為它知道哪裡有好吃的。」
王胖子撓撓頭，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太對，可想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跟著嘿嘿笑了起來。
巷子裡的風還是慢悠悠的，泡芙店的香氣飄得很遠。有些東西看著值錢，可在這條巷子裡，永遠比不過一碗熱面、一爐剛烤好的泡芙，和一群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