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蘇清顏張羅著給倉庫做換季大掃除。
每年兩次，開春一次，入冬一次。林默從不多管，只負責搬挪沉箱子；王胖子湊過來想搭把手，被她安排去擦收銀台底下積了半年的貓毛。
倉庫最裡面堆著半人高的舊紙箱，大多是過期帳本、泡麵包裝紙、換下來的貨架零件。最底下壓著個沒封口的箱子，膠帶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勿丟。是林默的筆跡。
蘇清顏彎腰抱出來，拍掉上面的浮灰，打開一看，裝著滿滿一箱舊東西：一本磨邊的黑皮筆記本、一副掉皮的舊耳機、一張塑封的戰隊合照，最底下壓著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老式機械鍵盤。
她把箱子搬到收銀台邊。林默剛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拎著包新到的泡麵，低頭掃了一眼，腳步頓了半秒：「這箱子你翻出來了。」
「又不是我藏的。」蘇清顏指尖點了點「勿丟」兩個字，「你寫的。」
林默「嗯」了一聲，把泡麵放回貨架，在她旁邊坐下。小灰從門口顛顛跑過來，跳上收銀台蹲在箱子邊，像特意來看熱鬧。
最先拿出來的是那張戰隊合照。
二十出頭的林默站在中間，身邊是當年的隊友，背景是舊訓練室的噴繪板。林默掃了一眼：「阿哲走的時候塞給我的。」
「其他人呢？」
「有的退役轉行了，有的去了別的俱樂部。」他指尖點了點照片最角落的瘦小男生，「那時候阿偉還是個不敢說話的小輔助，拍照都要往最邊上躲。」
蘇清顏笑了：「現在他敢扛著攝像機到處跑，還敢上台領獎了。」
「嗯。」林默嘴角彎了點，「膽子練出來了。」
接著是那副舊耳機。
耳罩的皮面磨得發白，連接線軟塌塌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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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之後，唯一沒扔的外設就是它。」林默指尖碰了碰耳罩，「本來想丟，想了想還是留下了。」
「為什麼？」
「戴上它，好像還能聽見以前打比賽的聲音。」他沒看她，目光落在箱子裡，「不是解說的聲音，是隊友喊我名字的聲音。」
蘇清顏沒再接話，輕輕把耳機放回了原處。
那本黑皮筆記本，邊緣已經卷得發毛。
翻開第一頁，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撞進眼裡：今天手抖，寫幾個字試試。紅豆計劃第一天。
蘇清顏抬頭看他，林默輕聲說：「接著翻。」
後面一頁頁全是打卡記錄，字都短：
抖，沒夾起來。
掉了三顆。
今天比昨天好一點。
翻到後半段，字跡慢慢穩了。有一頁寫著：能單手開瓶蓋了。以後紅豆不用夾那麼多。
蘇清顏看到這兒，眼眶有點發熱。她合起本子，輕聲問：「這本子，能給我嗎？」
「本來就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
「那時候你天天給我帶紅豆，我就拿你給的收據背面寫。」林默語氣很平，「你送我新筆記本之前，有什麼紙就用什麼紙。」
蘇清顏翻到本子最後一頁，空白處果然貼著張泛黃的便利店小票，上面印著兩包紅豆的價格。
她忍不住笑了，眼角還帶著點濕意：「你還真拿收據當草稿紙啊。」
「湊合用。」
王胖子擦完收銀台湊過來，一眼瞅見了那把鍵盤：「這不是當年青訓營要扔的那把？」
「就是它。」林默把鍵盤拿出來放在台上，「你當時說太舊沒人用，我說留著。」
「留著幹嘛啊，你又不打。」
「萬一有孩子想試試手感呢。」林默指尖敲了敲鍵帽，「後來老段修鍵盤，第一個拆的就是它。」
王胖子一拍大腿：「合著這把是原型機啊！」
林默沒理他。小灰湊上去聞了聞鍵盤，又退回來，尾巴輕輕掃了下鍵帽邊緣。
蘇清顏把東西一樣樣擺好，抬頭對林默說：「這些東西看著不值錢，可都該擺在傳承牆旁邊。」
「放不下。」
「那就放工作室的玻璃櫃裡。」她笑了笑，「以後誰想聽故事，自己去看。」
「行。」林默點點頭，「筆記本別放。那是我自己看的。」
「好。」蘇清顏把本子抱在懷裡，「我放樓上房間的書架上。」
「樓上不就是便利店樓上。」
「那也算我們的房間啊。」她笑著說。
林默沒反駁，嘴角翹了點極淺的弧度。
那天晚上，蘇清顏把舊物一一擺進工作室的玻璃櫃。
最上層貼了張小卡片，她寫的：默神的舊物。有些是證據，有些是過程。別問價格，都是非賣品。
林默路過看見了，沒說話，拿筆在背面補了一行：非賣品。不好吃的不許賣。
「怎麼哪兒都有這句話啊。」蘇清顏笑著問。
「順口。」
夜風從巷子裡吹進來，泡芙店的暖光透過窗戶，落在玻璃柜上。遠處不知哪家的收音機飄來老歌的旋律，小灰從收銀台上跳下來，蹲在玻璃櫃前安安靜靜蹲著，像在守著一柜子慢慢沉澱的舊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