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弈選的地方在江城市最貴的一棟寫字樓頂層，全玻璃牆面，落地窗望出去能把半座城收進眼底。
林默和蘇清顏到得比請柬上的時間晚了幾分鐘。前台小姐一路小跑引他們進電梯，樓層數字跳動時，林默小聲說："這電梯比便利店貨梯還平穩。"
"你別跟沒進過城似的。"蘇清顏笑他。
"我就是沒進過城。"
蘇清顏笑著伸手挽住他胳膊。
會場不大，擺著一張深色長桌，圍坐的十幾個人大多是投資人和職業俱樂部高層。段弈坐在主位，五十出頭，頭髮灰白，戴一副銀邊眼鏡，穿黑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見兩人進來，他站起來，笑得文質彬彬："默神，蘇老師，請坐。"他的目光在蘇清顏肚子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移開，像只是在計算什麼。
林默沒坐主位，和蘇清顏在長桌末端找了兩個相鄰的位置坐下。段弈也不勉強，笑著說今天這個會叫"未來電競生態閉門會"，來的都是想做事的人。
他沒有直接聊聯盟，而是從產業現狀講起，說了很多數據，核心就那麼幾句——電競青訓缺標準、缺資源、缺商業化出口；誰能把這套生態整合起來，誰就掌握了下一個十年的入場券。
他說得沉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未來。
有幾個人點頭應和，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林默。
林默沒說話，只把玩手裡的保溫杯，偶爾喝一口。蘇清顏倒聽得很認真，目光在段弈和其他人之間來回，像在辨認誰的杯子先放下去。
終於，段弈把話鋒一轉，看向林默："默神，我知道你做過什麼。你在巷子裡做出了一套別人十年都做不出來的東西。但巷子就是巷子。你可以在那裡安家，但你也該為那些想走出去的孩子想一想。他們需要一個更大的平台，而平台需要資本。"
林默抬起頭："你說的平台，誰來定標準？"
"我們聯盟。"段弈說。
"你不懂青訓，憑什麼定標準。"
段弈笑了笑："我不用懂青訓，我只需要懂怎麼讓青訓值錢。"
"青訓不是拿來值錢的。"
"你這就是理想主義。"
林默語氣很平："理想主義至少不會把孩子當資產。"
段弈的笑容淡了一點，但還是很禮貌："默神，我沒有說他們是資產。但你必須承認，電競選手的職業生涯很短，青訓最需要效率。"
蘇清顏忽然開口了："你所謂的效率，是讓所有不說話的孩子都被淘汰掉嗎？"
段弈看向她："蘇老師，我尊重你，但你不太懂這個行業。"
"我不懂，但我見過那些孩子。"蘇清顏聲音不高，卻很穩，"他們需要的是時間，不是流水線。"
"等他們被打包送進流水線的人，才是真正的錯。"
兩人你來我往，話都說得不重，卻像在桌上擺了一盤棋。
林默在旁邊聽完，忽然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很沉："段弈，你今天叫我們來，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請你們加入聯盟，條件你們開。"
"我們不開條件。"
"那就是拒絕？"
"不是拒絕。"林默看著他，"是不需要。"
段弈看著他，緩緩靠向椅背："你守得住一家店，守得住一條巷子。但你守不住整個行業。今天我不做，會有別人做。"
"別人做，關我什麼事。"
林默站起來，蘇清顏也跟著站起來。
"我做的，是讓一個孩子敢開口說話。你做的，是讓一群孩子聽話、能打、可賣。"他頓了頓，"我們不是一路人。"
說完拉了拉蘇清顏的手，往門口走。
段弈沒攔，只說了一句："默神，你剛才那句話，我如果錄下來發出去，你會被罵得很慘。"
林默轉頭，語氣沒什麼波瀾："你發。被罵沒關係，我習慣了。你最好別惹她。"他指了指蘇清顏，又補了一句，"也別惹那條巷子。"
說完推門出去。門口幾個西裝男人沒敢動。
電梯裡，蘇清顏說："我們是不是太直接了？"
"直接才好。"林默說，"他這種人，你跟他繞彎，他能在你身上找一百個可鑽的縫。"
"那接下來怎麼辦？"
"照常開店，孩子照常長。段弈那邊，等著看他下一步。"
他說完，手從兜里伸出來，把她外套拉鏈往上提了提："這地方冷氣開太足，下次不帶你來了。"
"下次你也不用來。"
"嗯，跟他說話費神。"
蘇清顏笑了："能讓默神說費神，不容易。"
他斜她一眼，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捉進自己手裡。
出了寫字樓，風從街口撲過來。林默攔了輛計程車，把蘇清顏先扶進去，自己再繞到另一邊。
車開出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玻璃牆面把夕陽切成無數小塊，像一面碎裂的鏡子。
他想，段弈要的是把這條巷子照進去的鏡子。可巷子不需要鏡子，它自己會亮。
他轉回來，看到蘇清顏靠在座椅上，正看著他笑。
"笑什麼？"
"你剛才說'別惹那條巷子'，好像它是你最大的秘密。"
"它本來就是。"
他說著也靠過去，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肩上。車子駛過江城市的晚高峰，燈火一點點亮起來。他心裡那點被段弈攪起的躁，慢慢被身邊這個人的呼吸，輕輕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