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清顏醒來時，林默已經不在床上。
樓下傳來很輕的鍋鏟碰撞聲，混著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她披了件外套下樓，看見林默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她，正把煎蛋翻面。灶台邊放著一碗洗好的小青菜和半根切好的胡蘿蔔。
「你起這麼早。」她靠在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林默沒回頭：「醒得早。」
蘇清顏走過去，看見案板上放著一張紙，用醬油瓶子壓著。上面是林默的字，歪歪扭扭寫著「嬰兒床尺寸」「防撞條」「插座封口」幾行，還有幾個她認不出來的單位換算。
「你還真在畫圖？」她拿起紙。
「不是畫圖，是列單子。」
蘇清顏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列單子了？」
「最近。」
「吃完再去。」他擦了擦手，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蘇清顏看在眼裡，沒再說。這個人做事總是這樣，不聲不響，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兩人到店裡時，王胖子已經在門口了。
他蹲在小灰旁邊，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本地新聞，標題寫著：江城市老街區商業升級規劃徵求意見稿發布，老林便利店所在片區列入重點更新範圍。
見他們出來，王胖子騰地站起來：「默哥，出事了！」
林默接過手機掃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來。蘇清顏湊過來看：「是商業升級，不是拆遷，但咱們這一片被划進去了。」
「先進店。」林默把手機還給王胖子。
店裡還沒開門，日光燈下，幾個人圍著收銀台看那份規劃。方旭和小光也趕來了，顧言澤在電腦上把規劃文件翻出來，逐條分析。
「這個片區被劃為『電競文創商業示範區』，聽上去好聽，實際是由一家叫『鋒線置地』的公司在幕後推動。」
江皓皺著眉：「這不明擺著是段弈的手筆？」
林默沒說話。
蘇清顏給幾個熟人打了電話。一個是以前合作過的媒體記者，一個是市規劃院的老同學。
老同學在電話里壓低聲音，說這個規劃背後有資本背景，但明面上一切合規。記者則說，今天已經開始有自媒體放風，說老林便利店要搬遷，泡芙店可能升級為連鎖旗艦店。
蘇清顏掛了電話，臉色沉了些：「段弈是想用這招，把我們從根上動。」
「根是什麼？」林默問。
「就是這條巷子的地基。」
林默抬眼看向窗外的青石板路，語氣很沉：「那他們就動不了。」
當天下午，林默給規劃局打了個電話，問規劃是否還在徵求意見階段。對方答覆說是，居民和商戶可以提交意見。他問需要什麼材料，對方說書面意見、產權證明、經營情況說明。
「好。」林默掛了電話。
「你想走程序？」蘇清顏問。
「該走的走，不該讓的不讓。」
晚上，兩人坐在店裡，蘇清顏把顧言澤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份翻給林默看。她指著其中一張地圖：「這是規劃紅線，咱們便利店在紅線內。」
「紅線內怎麼樣？」
「紅線內，意味著他們可以合法重新開發，只要補償到位。」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三個字：「我不賣。」
「不是賣不賣的問題。」蘇清顏看著他，「是他們想用『升級』的名義，把巷子變成商場。」
「那就讓他們先把我門口的青石板，一塊塊撬走。」
他說得平靜，但每個字都沉。
蘇清顏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我明天去提個『建議』，把巷子原貌保護起來。」
「怎麼保護？」
「我們工作室的培訓基地在這裡，已經成了省級示範，還是國際青訓聯盟的實踐基地。如果這條巷子被改造，受影響的是一整個青訓體系的日常運轉。」她頓了頓，「我可以建議將巷子列為『青年文化公益設施』保護對象。」
她說得很穩，像早有準備。
林默看了她好一會兒：「你早就在想。」
「我有記筆記的習慣。」她把筆記本翻給他看，上面早畫過巷子地圖，連小灰的貓窩位置都標了。
林默彎了彎嘴角：「你果然是我們家的總指揮。」
「那總指揮現在餓了。」
林默就起身去煮麵。不一會兒，兩碗面端上來，湯清，蛋圓，火腿腸切得均勻。他把少鹽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蘇清顏吃了一口：「以後咱家就按這個標準。」
「標準不變。」林默看著她，一字一句，「地段也不變。」
兩人相視而笑。燈很暖，夜很長，但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