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當天早上，林默起得比平時還早。
先去廚房把粥熬上，又翻出蘇清顏要穿的厚外套搭在椅背上，最後把保溫杯灌滿溫水，輕輕放在她手邊。
蘇清顏醒來時，看見床頭柜上貼了張便簽，歪歪扭扭的字：粥在鍋里，我在樓下。慢慢來。
她笑了一下，把便簽收進床頭的小木盒裡。這已經成了習慣——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每張她都留著。
九點，巷子口已經聚了一群人。
林默站在中間，背挺得很直，像根釘在青石板上的釘子。老周、小陳、何姐、老蔡都到了，手裡攥著發言稿或舊材料。方旭、小光他們也來了，站在人群外圍，沒往前擠，只靜靜跟著。楚然沒扛機器，說今天是鄰居的事，她不當記者。
王胖子把店扔給小灰看管，抱著個鼓鼓的塑料文件袋，裡面是顧言澤整理的全套材料。「默哥，人都齊了。」
林默點了下頭，轉身看向店門口。蘇清顏站在那兒，圍巾裹到下巴，氣色還好。他走過去：「你能行嗎？」
「行。」
「進去以後不用你說話，坐著就行。」
「我知道。」蘇清顏彎了彎眼睛，「我負責點頭。」
林默就笑了，牽起她的手。
會場設在街道辦事處四樓，長條桌，白牆，日光燈亮得晃眼。
主持人寒暄幾句，開始念規劃方案的說明。對面坐著幾個西裝革履的陌生人，其中一個林默認得——是段弈的秘書，上次閉門會上站在門口的男人。對方沖林默微微點頭，像在說「又見面了」。
林默沒回應，只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噠」的一聲，不輕不重，卻讓旁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輪到居民發言。
老周第一個站起來，嗓門大得整個會場都震了一下：「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多年，你們規劃這兒規劃那兒，問過我們嗎？」
主持人連忙擺手：「老先生請文明發言。」
「文明發言可以。」老周梗著脖子，「可有些事，不是拿個紅頭文件就能算文明。」
小陳接著站起來，語氣穩得多，把這些年的租金變化、客流情況、街坊生意的依存關係一條條擺出來，條理清楚。
何姐攤開那本厚相冊，一張張照片順著桌子傳過去：暴雨天躲雨的貓、冬天掛冰棱的屋檐、過年湊在門口包餃子的街坊。
老蔡把泛黃的營業執照複印本輕輕放在桌上：「這店從我父親那輩就在這條巷子賣滷味，傳到我手裡三十多年了。這些都不是商品，是家。」
旁邊有人小聲議論，段弈的秘書始終面無表情，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林默是最後一個發言的。
他站起來，沒有稿子，只用手壓了壓保溫杯。
「我在這條巷子開店好幾年，見過凌晨五點的捲簾門，也見過半夜三更來買泡麵的孩子。你們現在要改造，說得好聽叫升級，說得難聽就是拆了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一排西裝：「我不反對城市變化，但變化不是把根拔了。這條巷子能活下來，靠的是人，不是規劃。你今天要我說意見，我的意見就一句——巷子在，店在；店在，家就在。」
會場安靜了幾秒。
蘇清顏坐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在他坐下的瞬間，手悄悄從桌下伸過去，覆在他膝蓋上。林默反手握住她，掌心很熱。
段弈的秘書終於開口了，語氣公式化：「林先生，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城市發展不能因為個人情懷停步。你們可以把意見留下，我們會認真研究。」
林默抬眼看他：「你們研究，我們等著。但我這有一句話，也請你們帶回去給段弈——別把人當數據。」
散會後，鄰居們陸續往外走。林默和蘇清顏走在最後。
天陰沉沉的，風卷著落葉打旋。蘇清顏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今晚怕是要下雨。」
「下就下吧。」林默說，「反正今天該說的都說了。」
兩人慢慢往回走，小光他們遠遠跟在後面，誰也沒上前打擾。
巷子口，小灰蹲在躺椅上，見他們回來，耳朵一抖，從椅子上跳下來，蹭到蘇清顏腳邊轉了兩圈。
王胖子從店裡迎出來：「怎麼樣？贏了沒？」
「沒什麼贏不贏。」林默往裡走，「才剛開場。」
王胖子「嘖」了一聲：「段弈這幫人真是陰魂不散。」
「不是陰魂。」蘇清顏輕聲說，「是資本。」
林默沒接話，只催他：「先把你的泡麵箱收拾進去，快下雨了。」
天果然在傍晚落下雨來。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頭，看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光。
林默端來一碗熱湯，不是泡麵，是清燉雞湯，上面浮著幾粒枸杞。
「今天怎麼這麼補？」
「未來孩子的媽，得補。」
她低頭喝湯，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林默坐在她旁邊，慢慢復盤今天的事：「下次聽證會，要請老徐也去，他有官方背景，說話有分量。」
「嗯，還可以把國際青訓聯盟的掛牌文件帶上。」
「這些顧言澤已經在準備了。」
蘇清顏笑了：「咱們家現在文武雙全。」
林默也彎了彎嘴角：「你是文，我是武，王胖子是伙夫。」
「那小灰呢？」
「軍犬。」
小灰在門口「喵」了一聲，像在抗議又像在認領。兩人都笑了。
雨聲越來越密，巷子被淋得發亮。那些老牆、舊窗、泡芙店門口的燈籠，都在雨里靜默著。
而他們坐在燈下，心裡有數。這場仗會打很久，但他們不急。
因為家，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