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雨後

  聽證會結束後的幾天，江城市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斜織著，把巷子裡的青石板淋得發亮。林默每天還是照常開門、補貨、煮麵，只是把店門口那張給鄰居們坐的長凳擦得更勤，怕沾了雨滑。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頭，窗戶開了條縫透氣，好讓屋裡的潮氣散出去。

  兩個人都沒怎麼提聽證會的事，但心裡都清楚——這場雨不會那麼快停，段弈那邊也不會。

  王胖子這幾天倒比誰都興奮，天天扒著門口跟路過的街坊念叨，說咱們在聽證會上把那些穿西裝的臉都聽綠了。

  「你別亂傳，現場沒錄音。」林默頭也不抬地理貨。

  「沒錄音也有氣勢！」王胖子一拍大腿。

  小灰蹲在門檻上，被雨濺了幾滴在鼻尖上，猛地打了個噴嚏。蘇清顏忍不住笑：「王胖子現在是咱們巷子裡的宣傳部長。」

  「讓他噹噹也好。」林默瞥了一眼，「省得天天琢磨給貓穿衣服。」

  傍晚，蘇清顏在店裡包餛飩。她最近胃口好了些，就饞這口帶湯的鮮。

  林默就在旁邊剝蝦仁，一隻只去殼去蝦線，動作慢得像在拆精密零件。

  「你這樣剝，餛飩得明天才能吃上。」蘇清顏笑他。

  「慢就慢。」林默頭也不抬，「你包得也不快。」

  兩人都笑了。這樣的時刻很輕，像雨珠從屋檐上滑下來，輕輕落進青石板的水窪里，漾一圈細紋就沒了。

  正說著，老周媳婦端著個搪瓷碗進來了，熱氣騰騰的。「天潮，給小林媳婦驅驅寒。」

  蘇清顏忙起身接過來：「嫂子太客氣了。」

  老周媳婦拍了拍她手背，聲音放低：「你現在是雙身子，得注意。」又壓著聲補了句，「你們去開會的事，街坊都知道了。我家老周回來說，林默那幾句問得真痛快。」

  蘇清顏笑著道謝，林默從後頭走過來，伸手就去接碗：「薑湯我喝吧，她怕辣。」

  老周媳婦「嘖」了一聲：「曉得曉得，這碗沒放多少姜，不辣。」

  林默便端起來自己先嘗了一口，點點頭，才遞給蘇清顏。

  老周媳婦笑著走了，蘇清顏瞪他一眼：「你怎麼還搶我薑湯？」

  「太燙，我給你吹吹。」他說著真盛了一勺，吹涼了遞到她嘴邊。蘇清顏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

  夜裡，雨聲漸大，噼噼啪啪打在瓦上。

  兩人坐在二樓的窗邊，蘇清顏披著林默那件寬大的舊外套，裹得像只粽子，看雨打在泡芙店門口的燈籠上，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

  「這雨下得人心裡也潮乎乎的。」她輕聲說。

  「那就等它停。」

  「我總覺得段弈不會這麼算了。」

  

  林默「嗯」了一聲：「不會算了，但也不會現在就動手。」他頓了頓，聲音很低，「我們現在做的，不只是守住巷子。是把以前那些沒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人只要說出來，就會有人聽見。」

  蘇清顏把頭靠在他肩上，笑了：「你現在越來越會講道理了。」

  「近朱者赤。」

  「你才是朱。」蘇清顏懟他。

  林默也笑了。

  小灰從底下跳上窗台，擠進他們中間，濕漉漉的尾巴輕輕搭在蘇清顏手腕上。林默伸手把它拎起來，拿干毛巾仔仔細細擦了遍，又放回原處。小灰舒服得眯起眼，喉嚨里呼嚕呼嚕的。

  雨又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巷子裡竟破天荒出了太陽。

  泡芙店門口的水窪映著天光，像一小面亮晶晶的鏡子。王胖子在門口扯著嗓子喊：「默哥，天晴了！」

  林默從倉庫出來，抱著一箱箱泡麵往外搬：「天晴了就把燈籠拿出來曬曬，去去霉。」

  蘇清顏站在店門口，深深吸了口氣。雨後的空氣清冽乾淨，混著梧桐葉的鮮和泥土的腥氣。她忽然想，也許他們真的能贏。不是贏過誰，而是讓這條巷子和裡面的人，繼續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林默走到她身邊，聲音很輕：「想什麼？」

  「想以後下雨，還能不能這樣一起聽雨。」

  「能。」他牽住她的手，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裡，「很多年都能。」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雨已經停了。

  可有些東西，被雨洗過之後，反而更清楚、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