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二天，社區工作人員上門，送來一份紅頭文件。
文件標題拉得很長，核心意思只有一條：鑑於近期居民和商戶對規劃方案異議較多，街道辦將於近期組織「協調會」，請相關產權人、經營戶、規劃編制單位三方共同參加，就街區升級方案做進一步溝通。
林默接過文件掃了一遍，轉手遞給蘇清顏。
「這協調會不簡單。」她指尖點了點「共同參加」那幾個字，「說是溝通，其實是摸底。」
「那正好。」林默把文件折起來塞進抽屜，「我們也能摸摸他們的底。」
兩人正說著，顧言澤從泡芙店匆匆過來，手裡攥著平板。點開一頁數據遞到林默面前——段弈的鋒線置地上周剛通過一家本地私募基金，悄悄增持了片區周邊一批商鋪的產權。
準確說，他們沒直接碰老林便利店，卻在巷子兩端、背後居民樓之間，拿下了好幾處關鍵鋪面。
江皓跟在後面進來，眉頭皺著：「這些人動作真快，聽說連巷口那棟舊樓都簽了意向。」
方旭和小光隨後趕到，補充了更完整的判斷：段弈盯的從來不是這一條巷子，他是想把整個街區做成一個大盤子項目。而咱們這排老門臉，正好卡在他規劃的主通道正中間。
林默聽完，只說了四個字：「圍點打援。」
小光沒太聽懂，阿夜在旁邊低聲解釋：段弈是先把周圍的棋子都清乾淨，最後只剩咱們這一點，自然就被逼走了。
「對。」蘇清顏點頭，「現在這協調會，就是他們圍完點之後，發來的勸降書。」
「我們偏不走。」
林默讓顧言澤把段弈已收購的鋪面，一個個標在巷子地圖上。屏幕上紅點慢慢鋪開，全在外圍，核心的老鋪子一片都沒動。
「但風險在這。」顧言澤指尖點了點地圖，「如果協調會之後，大部分商戶都簽了同意升級改造，我們就成了『少數派』。到那時候，他們就能走程序啟動徵收。」
王胖子一聽「徵收」兩個字，眼睛登時就紅了：「這跟強拆有什麼區別？」
老段從設備室慢慢走出來：「區別就是，人家穿著西裝、拿著文件、背後站著資本。」
「別急。」老教練敲了敲桌子，「咱們要打的是規則仗，不是情緒仗。」
蘇清顏點頭：「協調會上我們有發言權，可以提意見，也能要求公開所有利益關聯方的財務和產權信息。」
「還有一條。」林默忽然開口，「我們也可以主動。」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
「他們能買鋪面，我們也能湊。」他語速很慢，卻很清楚，「這條巷子裡，好多鋪面本來就是住戶自己的，從來沒想過賣。我們把這些產權攏到一起，組成一個聯合體。」
蘇清顏眼睛一下就亮了：「對！用合法的產權聯合，對抗資本的零散收購。」
顧言澤立刻反應過來：「但這需要每家每戶都簽字同意，還要請律師搭法律框架。」
「老徐那邊應該能搭把手。」方旭接話，「他熟政策。」
江皓立刻表態：「泡芙店也算一個，店小，也是這巷子的一部分。」
「便利店肯定第一個簽！」王胖子拍胸脯，「老周他們指定也同意。」
林默拍了板：「那協調會之前，咱們先把這件事跑起來。」
當天晚上，林默和蘇清顏在泡芙店二樓開了個小會。
老周、小陳、何姐、老蔡都請了過來，老徐也專門跑了一趟。聽完產權聯合體的思路，老徐當場拍板：可行。但要快，不能拖。
他建議委託一家本地公益法律服務機構做支持，同時把調子定準——這不只是幾家商戶的維權，是整條老街公共利益的保護。
蘇清顏低著頭，把這些一條條記在筆記本上，字跡飛快。林默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沒頭沒尾的：「簽協議前，每家先吃碗麵。」
老周噗嗤一聲笑了：「這還沒到簽字的時候呢！」
「先吃麵，後簽字。」林默說得一本正經，「心裡暖，手才穩。」
眾人都笑了，剛才還緊繃的氣氛，一下鬆了半分。
會散後，兩人慢慢往便利店走。
夜風已經帶了初冬的涼意，蘇清顏把手插進林默外套口袋裡，手指碰到他溫熱的掌心。
「你剛才說『圍點打援』的時候，我心裡其實咯噔一下。」她聲音很輕。
「別怕。」林默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手裡，「他們圍得越多，這條巷子就越顯眼。顯眼的東西，不能隨便拆。」
「你就這麼有把握？」
林默沉默了兩步，才說：「我沒什麼把握。但我有你們。」
他說完，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身後，泡芙店的燈還亮著，暖黃的一團，像黑夜裡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而段弈那邊，大概也正坐在某個亮如白晝的會議室里，看著同一張街區地圖，琢磨著下一步棋。
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梧桐葉乾乾脆脆的涼，和一種隱隱的、越來越近的，角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