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進入孕晚期後，整個人的節奏慢了半拍。
不是懶，是身子像浸了水的棉，沉得發墜，每走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林默把收銀台旁那把軟椅又加了兩個記憶棉靠墊，讓她坐的時候腰能靠實。王胖子也自動降了音量，搬貨都輕手輕腳；連小灰都像被私下交代過，再也不踩著她的肚子借力起跳，蹲在腳邊都只敢用尾巴輕輕掃她的腳踝。
「別把我當玻璃人似的。」蘇清顏笑著揉了揉小灰的腦袋。
「不是玻璃。」林默正蹲在旁邊給她接溫水，頭也沒抬，「是重點保護對象。」
蘇清顏彎著眼：「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不中聽。」
林默直起身，想了想：「那換一句——你是這條巷子的總開關。」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明明是句沒頭沒腦的話，竟品出點浪漫的意思。
這些天林默把樓上的房間翻來覆去收拾了三遍。
嬰兒床挪到靠窗的位置，曬得到早上的太陽；小被褥和小衣服分門別類收進五斗櫃，每個櫃門都貼了小白條，寫著「念安的東西」。他還從舊貨市場淘回兩把矮木椅，磨了毛刺上了清漆，說以後餵奶的時候能坐旁邊遞水。
「餵奶的是我，你準備這麼齊全乾嘛。」蘇清顏靠在門框上笑他。
「我坐旁邊給你遞水，剝橘子。」他說得理所當然，「你負責生，我負責慌。」
蘇清顏沒忍住笑出聲：「你這人，怎麼淨說大實話。」
趙磊和夏淼淼來得勤。
趙磊每次來都揣著一套手繪的「育兒運動指南」，從練抬頭到練爬，再到學走路練平衡，畫得工工整整，說等念安大一點就能用。夏淼淼則蹲在床邊，把待產包里的東西重新歸置，用不同顏色的分裝袋分好，貼了便簽，說進產房的時候拎著就走，不會亂。
林默站在門口聽著，冷不丁插一句：「把我行李也塞進去，省得來回跑。」
「你可不能進產房。」蘇清顏笑他。
「我在門口等。」他語氣認真，像在報備什麼重要任務。
趙磊笑著拍他肩膀：「默哥你放心，現在醫院條件都好。」
「我知道。」林默點點頭，目光落在蘇清顏身上，「就是想離近點。」
有天傍晚，蘇清顏坐得腰累，說想出去走走。
林默就扶著她，慢慢晃到巷子口。暮色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似的撒了一地。街邊新開了家水果鋪，老闆娘探出頭沖她笑：「快生了吧？看這肚子形，像個小子。」
「還不知道呢。」蘇清顏笑著擺手。
走遠了些，她撞了撞林默的胳膊：「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林默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別太像我就好。」
「像你才好。」她輕聲說，「有安全感。」
「像我懶。」
蘇清顏笑出聲：「你現在可不懶了。」
「那是因為你。」
他牽著她拐進旁邊的窄巷，慢慢往回走。風裡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混著舊牆根下苔蘚的清潤氣。蘇清顏忽然說：「等念安大些，我們也天天帶他這樣散步。」
「好。」林默捏了捏她的手，「再買點栗子，邊走邊吃。」
後半夜，蘇清顏腿忽然抽了筋。
她剛皺了皺眉，林默幾乎同時坐了起來，像根本沒睡熟。他掀開被子握住她的小腿，手法熟得像練了百八十遍，從膝蓋往腳踝慢慢推揉，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緊繃的身體慢慢松下來。
「你以後不開店了，去當月嫂都能活。」蘇清顏啞著嗓子笑。
「算了。」林默給她蓋好被子，「護你一個就夠累了。」
她笑著靠回枕頭上。月光從窗縫溜進來，剛好落在嬰兒床的床沿上，「林念安」三個字安安靜靜臥在光里，像三個蜷著身子的小娃娃。
蘇清顏輕輕呼了口氣，輕聲說：「林默，等念安出生了，我想把這本筆記本給他看。」
「好。」林默頓了頓，「不過有些內容得刪。」
「哪些？」
「我擺爛那些。」
蘇清顏撲哧笑了：「那可不能刪，那是你當爸爸的根。」
林默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無奈：「那至少把罵人的話撕了。」
「哪有什麼罵人的話。」
「有。」他說得篤定，「我記得。」
她窩在被子裡笑，聲音輕輕的：「你記得最好。」
兩個人在黑暗裡小聲說著話，像在翻撿一整個巷子的舊時光。把那些輕的、亮的、溫軟的，都挑出來，攢著留給林念安。
窗外的風輕輕推了推窗欞，軟乎乎的。
像在說，別急。
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