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預產期還有不到一個月,林默忽然進入了「預演模式」。
從便利店到最近的醫院,他開車來來回回軋了十幾遍,白天趕通勤高峰測時長,夜裡跑凌晨空路記路燈。最後收銀台下壓了張手繪路線圖,三個紅綠燈的讀秒時長、兩個易堵路口的錯峰時間、一條繞巷的備用小路,標得仔仔細細。
蘇清顏笑他:「你當這是打比賽呢,還提前踩點。」
「這叫有備無患。」林默說得一臉認真,她便收了笑,由著他折騰。
預演的內容遠不止路線。
某天夜裡,他忽然把她從床上半扶半抱架起來,腳步穩得像在執行任務,嘴裡碎碎念像念口訣:「破水了別慌,先墊高,再叫人,待產包在左手櫃第二格,醫保卡在外層拉鏈。」
蘇清顏被他晃得發懵,困意都跑了:「林默,我還沒生呢。」
「我知道。」他扶著她的胳膊力道沒松,「你配合一下。」
她陪著他走完全程,看他額角沁出的細汗,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後來還是王胖子說漏了嘴。
說默哥天天六點就爬起來看分娩教學視頻,有次看得太入神,手機直接栽進了泡麵桶里。
蘇清顏轉頭問他是不是真的,林默沒否認,垂著眼嗯了一聲,末了補了句:「重新煮了一碗,沒浪費。」
她沒再笑他,心口像被一團溫溫的棉花輕輕壓了一下,沉得很,也暖得很。
這些天蘇清顏偶爾會假性宮縮。
只要她輕輕皺一下眉,林默就像被按了開關,臉上血色瞬間褪一半。她疼一下,他能問十句「怎麼樣」,到後來她都不敢在他面前皺眉,怕他比自己還緊張。
老教練知道了直笑,說這是典型的新手父親焦慮,得疏導。老段跟著出主意:「要不你跟他打局遊戲,分散分散精力。」
林默頭都沒抬:「遊戲哪有你侄女重要。」
老段愣了半天:「人家還沒出來呢,你怎麼知道是侄女?」
「念安是女孩。」他說得篤定。
蘇清顏在旁聽笑了:「你怎麼這麼肯定?」
「感覺。」
王胖子湊過來起鬨:「那不得給咱小侄女準備粉裙子?」
「不穿粉的。」林默搖頭,「穿灰的。」
旁邊的小灰適時「喵」了一聲,像在認領這個顏色。
周末小喬打視頻過來,剛接通就看見林默坐在床邊給蘇清顏剝核桃。
整顆核桃去殼留仁,顆顆完整,連內皮都剝得乾乾淨淨。
「可以啊默神。」小喬嘖嘖稱奇,「當初打比賽都沒見你這麼細緻。」
「那時候不用剝核桃。」林默手沒停。
北峰從鏡頭後面探出頭,跟著起鬨:「等我以後有對象了,也學默神剝核桃。」
小喬立馬懟回去:「你對象呢?」
「還沒影呢!」
兩個人在鏡頭那頭鬧作一團,蘇清顏和林默對視一眼,都笑了。像隔著一塊屏幕,看見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夜裡,蘇清顏靠在床頭,腿搭在林默腰上。
他攤著本《新手爸爸不擺爛指南》,時不時拿筆劃兩道,眉頭微微皺著,看得格外認真。
「還真當課本看啊。」蘇清顏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記性不好,劃下來記得牢。」
她望著他的側臉,輕聲說:「林默,我有時候想,念安真會挑人,挑了你當爸爸。」
林默翻書的手猛地頓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開口:「我也覺得。」
蘇清顏笑了:「你現在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不是貼金。」他轉頭看她,眼神很亮,「陳述事實。」
他放下書,把手輕輕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像在跟裡面的小人對暗號。
忽然他「嘶」了一聲,抬頭看她,眼睛亮得驚人:「動了。」
蘇清顏也感覺到了,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很快又消下去。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那片軟乎乎的皮膚上,輕聲說:「念安在跟你說話呢。」
林默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低頭看著她的肚子,像那年在菜市場挑中了最圓的那個土豆,眼裡盛著軟乎乎的光。他俯下身,隔著肚皮輕輕碰了碰,聲音放得很低:
「念安,別鬧你媽。等出來了,爸陪你鬧。」
蘇清顏眼眶一熱,沒說話,只把手指插進他的發間,一下一下慢慢梳著。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把兩個人的手,和那個小小的、輕輕的鼓動,輕輕攏在一起。
巷子裡有風慢慢掠過,軟乎乎的。
像替還沒出生的小人兒,輕輕應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