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蘇清顏被一陣緩慢收緊的痛感弄醒了。
她沒立刻叫人,睜著眼躺在黑暗裡,數著從腰後漫上來的陣痛。數到第五次,規律得沉實,才伸手輕輕推了推身邊的人。
林默幾乎在同一秒坐了起來,像根本沒睡熟過。
「肚子疼?」他聲音還啞著,手已經摸向了床頭的開關。
「應該是發動了。」蘇清顏儘量說得平穩,尾音還是輕輕抖了一下。
林默掀被子下床,一把撈起早就收拾好的待產包挎在肩上,回身半蹲下來,慢慢把她扶起來。邊走邊摸出手機打給王胖子,響了不到兩聲,那頭就接了。
「醒醒。清顏要生了。」
王胖子迷迷糊糊的嗓子瞬間清醒,嗷了一嗓子:「馬上到!」
巷子裡的夜燈還亮著,凌晨的薄霧薄薄鋪在青石板上,潤得路燈光暈都軟乎乎的。
王胖子不知從哪兒躥出來,外套扣子都扣錯了,搶過林默肩上的包就往車后座塞。泡芙店二樓的燈緊跟著亮了,江皓探出頭喊了句「等我把車倒出來」,話音沒落,顧言澤已經攥著車鑰匙衝下了台階。
五分鐘,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巷子口,像兩條游進霧裡的魚。
蘇清顏靠在后座,頭抵著車窗。林默坐在旁邊,一直攥著她的手,指節繃得發白,臉色比她還蒼白。
到醫院時,宮縮已經密了,蘇清顏疼得整個人蜷起來。護士推來輪椅,林默沒讓,半扶半抱著把人送進待產室。
門在他面前緩緩關上,隔著一道門,像隔了一整個世界。他後背往牆上一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半天沒動。
王胖子拍他肩膀,聲音放得很輕:「默哥別慌,嫂子穩得很。」
林默沒說話。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又塞回去,再摸出來,反覆好幾次。最後他就抵著牆,後腦勺一下一下輕輕磕著牆面,像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回音。
走廊里的鐘走得格外慢,秒針滴答聲都聽得見。
江皓來了,方旭和小光來了,老段攙著老教練也來了。阿夜和小岑到得最晚,懷裡抱著兩瓶溫礦泉水,瓶蓋都沒擰開。
連小灰都被帶過來了,蹲在王胖子攤開的外套里,露出半顆圓腦袋,安安靜靜的。
沒人多說話,都擠在長椅上坐著,像所有守在產房外的家屬一樣,懸著一顆心。
林默始終站在待產室門口,一步都沒挪。仿佛離得近一點,就能替她分擔一點疼。
不知熬了多久,待產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護士探出頭:「蘇清顏家屬,可以進來一位。」
林默幾乎是撞進去的。
穿過長長的走道,他看見蘇清顏半靠在產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頭髮被汗黏在額角,看見他,卻彎了彎嘴角笑了一下。
他忽然就不會走路了。一步一步挪過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像在冷水裡浸過。
「我在。」他聲音啞得厲害。
蘇清顏「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上。
醫生在旁邊說:「咱們不慌,慢慢來。」
林默機械地點頭,像在做一場不能輸的夢。
產房裡的時間被拉得又薄又長。
蘇清顏沒怎麼喊,最疼的時候,就死死攥著林默的手,指甲嵌進他掌心。他任由她擰著,另一隻手一遍遍給她擦汗,翻來覆去就三個字:「我在呢。」
後來醫生說:「再用點力,就快了。」
蘇清顏猛地仰起頭,指節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林默沒覺得疼,只覺得喉嚨堵得發慌。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軟的啼哭,像從水裡浮上來似的,輕輕響在產房裡。
「是個男孩。」護士笑著說。
林默沒立刻回頭看孩子。
他先低頭看蘇清顏。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角輕輕抖。他把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聲音發顫:「聽見了嗎?念安來了。」
蘇清顏睜開眼,眼淚一下就滾了出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默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念安來了。」
他的聲音也在抖,像風穿過巷子時,晃得那串燈籠忽明忽暗。
護士把洗乾淨、裹好的小嬰兒抱過來。
林默第一次抱兒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怕抱緊了勒著,抱鬆了摔著。小傢伙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小的手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林默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像你。」蘇清顏在旁邊輕聲說。
「像我什麼?」
「犟。」
林默哭笑不得,只把懷裡小小的一團往懷裡攏了攏,像抱住了一團剛出爐的、暖融融的光。
門外的人早就聽見了哭聲。
王胖子第一個蹦起來,衝到護士台跟前,語無倫次地跟人家道謝。江皓掏出手機,在群里發了滿滿一屏煙花。顧言澤站在後面,冷靜地補了四個字:母子平安。
老段抹了把臉,悶聲說:「回去把那套新鍵帽給他留著。」
老教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給你侄媳婦買束花。」
阿夜和小岑對視一眼,小岑推了推眼鏡,眼角濕濕的。
小灰在王胖子懷裡「喵」了一聲,輕輕的,像整條巷子,終於等到了那個盼了很久的回音。
天邊,晨光正慢慢從雲層後面漫出來,染亮了半邊天。
巷子裡,泡芙店門口的燈還亮著,安安靜靜等他們回去。
而那個叫林念安的小男孩,已經安安穩穩窩在父親懷裡,閉著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