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出發那天,江城起了場薄霧。
林默凌晨四點就醒了,輕手輕腳摸進廚房,煮了碗清湯麵,臥了兩個溏心蛋。行李提前就搬去了後備箱,證件、劇本、暖水杯,挨個檢查了三遍。
蘇清顏醒的時候,看見床頭貼了張便簽,字硬邦邦的:面在樓下,還熱。慢慢來,不急。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在清晨灰藍的光里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下床。
念安醒得早。
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林默在屋裡忙來忙去,也不哭,小嘴一張一合,像在偷偷學他的樣子。林默蹲下來給他換尿布,小傢伙忽然「咿呀」一聲,小手啪地拍在他爹臉上。
「怎麼,捨不得你媽走?」林默偏頭躲了躲。
念安咯咯笑,露出兩粒剛冒尖的小米牙。
蘇清顏靠在門框上看著,嘴角彎著,鼻尖卻有點酸。
巷子裡的人像約好了似的,都起得格外早。
老周站在巷口,手裡拎著袋洗乾淨的水果,說路上揣著吃。何姐塞過來個紅繩護身符,說保平安。江皓裝了滿滿一盒低糖泡芙,說劇組熬夜能墊墊。顧言澤更認真,遞過來張「應急聯絡卡」,林默、王胖子、老段、老教練、工作室的電話,列得整整齊齊。
「我又不是去無人區。」蘇清顏笑。
「有備無患。」顧言澤一臉正經。
方旭和小光從訓練室探出頭揮揮手:嫂子加油。小岑用面板打了四個字:早點回來。小周跟在後面補:我們都在。
小灰蹲在車頂上,尾巴圈著身子,像給這趟出行蓋了個軟乎乎的章。
王胖子抱了抱念安,又跟蘇清顏說:「嫂子你放心,店和孩子,我們都幫著看。」
林默沒吭聲,只蹲下身,把後備箱的行李箱又往裡推了推,扣緊了卡扣。
上車前,蘇清顏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被薄霧裹著,泡芙店的燈籠還亮著,朦朦朧朧的,像在輕輕說「回來」。
她最後抱了抱念安。小傢伙看著她,忽然就不笑了,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領,不肯松。蘇清顏眼眶一下就紅了。
林默伸手把孩子接過來,聲音穩得像在定什麼事:「念安,讓媽去干正事。我們爺倆在家等她。」
蘇清顏踮腳,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家交給你了。」
「嗯。」林默點頭,「店和孩子,都跑不了。」
她轉身坐進車裡。陳姐在駕駛座沖林默點了點頭,車緩緩滑出去。霧從巷口卷過來,很快就把紅色的車尾燈,吞進了白茫茫里。
「默哥……你哭了?」王胖子在後面小聲問。
「霧大。」林默聲音平平的。
他低頭看懷裡的兒子,小傢伙還望著車消失的方向,小嘴癟著,眼看就要哭。林默把他往上顛了顛,輕聲說:「別急。你媽會回來。」
念安把臉埋進他頸窩,過了好半天,才慢慢軟下來。
回到店裡,林默給念安餵了奶,拍了嗝。
孩子趴在他肩上,鬧了一早也累了,沒一會兒就睡沉了。他把小傢伙輕輕放進小床,在床邊坐了很久。店裡空落落的,連冰櫃壓縮機的嗡嗡聲,都比平時聽得清楚。
王胖子端了碗面進來,放在收銀台上:「默哥,你也沒吃幾口,再吃點。」
「先放著。」林默沒動。
他走到收銀台後面,翻開蘇清顏常用的那本帳本,試著像她那樣,把今天的支出記上。字寫得歪歪扭扭,記了兩頁自己都看不下去,又撕了。
最後乾脆合了本子,拿起手機給蘇清顏發消息:到了說一聲。念安睡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面我吃了,還行。
蘇清顏秒回:你還吃麵了?我還以為你會一口不動。
林默嘴角勾了勾,回:不吃怎麼帶孩子。
那邊發了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他盯著那個小小的表情包看了好一會兒,眼睛忽然有點發澀。
夜還很長。
樓上沒有她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樓下沒有她時不時的咳嗽聲。林默想,這四十多天,大概要比自己想像的難熬。
可又怎麼樣呢。
他是林默,擺爛過,也站起來過。現在,他得守著這條巷子,守著這個小傢伙,等她回來。
霧散了些,窗外露出半枚月亮,清清淡淡的。
小灰跳上收銀台,走到他手邊,輕輕叫了一聲。
林默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你也想她?」
小灰用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腕。
他心裡清楚,從今天起,每晚都要記得給貓留門,給燈籠充電。還要記得,那個走了的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輕輕呼了口氣,像把這一整晚的沉默,都輕輕壓進了那碗已經涼透的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