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走後的第十二天，念安突然燒了起來。
林默是在凌晨兩點半摸到的。那晚孩子一直睡不實，翻來覆去地哼唧，小身子燙得像個溫乎乎的小火爐。他光著腳跳下床找額溫槍，嘀的一聲，數字跳定：三十七度九。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半天，腳底板涼得發僵。然後慢慢走到客廳，給老教練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老教練聲音里還裹著睡意，聽完瞬間清醒：「別急，先物理降溫，別捂太厚。溫水擦手心腳心，別用酒精。隔兩小時量一次，過三十八度五就去醫院。」
林默「嗯」了一聲，每一句都刻在腦子裡。
掛了電話，他先給念安脫了外層的厚睡袋，又去衛生間擰了溫毛巾，坐回小床邊，一下一下給兒子擦手心。念安燙得難受，小嘴一直癟著哼哼，偶爾哭兩聲，細聲細氣的，像只生病的小奶貓。
林默沒哄，就一遍遍擦，動作又慢又穩。
他心裡想，蘇清顏不在，他就是孩子的退燒藥。他不能慌。
天蒙蒙亮的時候，念安終於睡沉了。
林默沒合眼，就靠在小床旁邊的牆上，手裡還攥著那條半乾的毛巾。六點半王胖子來拉捲簾門，抬頭看見他眼底一片青，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念安低燒。」
「那還開什麼店！」王胖子急了，「趕緊去醫院啊！」
「燒得不高，先觀察。」
「你不懂！小孩發燒可大可小！」
林默抬眼看他：「所以我盯著。」
王胖子張了張嘴，沒再勸。轉身把店門拉開，又把門口的長椅擦得乾乾淨淨：「今天你別管店了，我盯著。你管好念安就行。」
上午九點，蘇清顏的視頻打了過來。
林默走到陽台接，刻意往亮處站了站，想把熬夜的痕跡藏一藏。可蘇清顏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是不是一夜沒睡？」她眉頭皺起來，「念安呢？是不是不舒服？」
林默瞞不住，只能實話實說：「低燒，三十七度八，已經物理降溫了，退了點。」
蘇清顏的臉唰地就白了，聲音一下子繃緊：「林默，你帶他去醫院。現在。」
「我現在就去。」他頓了頓，放輕聲音，「你別急。你那邊怎麼樣？」
「先別管我。」她聲音有點抖，像在忍著哭腔，「你把他包好，別吹著風。到了醫院給我消息。」
林默「嗯」了一聲，看著屏幕里她紅著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林默把念安裹得嚴嚴實實，打車去了醫院。
醫生檢查完說就是輕微病毒感染，沒大礙，開了兩副藥，讓多喝水多休息。
抱著念安從診室出來的時候，林默才發現後背的汗把內衣都浸透了。
小傢伙倒比大人淡定，燒退了些，又開始精神地揪他的衣領。林默給他餵了點水，在候診椅上坐下，給蘇清顏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念安靠在他胸口，額頭上貼著退熱貼，臉色還有點白，卻彎著嘴角笑。
林默回：我也是。
他很少承認自己怕。但這次是真怕。不是怕孩子生病，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她不在的時候，他一個人扛不住。
可他還是扛住了。打車、掛號、繳費、拿藥，全程腳步沒亂，手沒抖。
他忽然懂了，當爹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不會慌，是慌了也得站著。
回巷子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王胖子在門口踱來踱去等得直打轉，看見人下車立馬迎上來，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小手，不燙了，才長出一口氣：「默哥，你這一上午，比我看店十年還嚇人。」
「嚇著你了？」
「那可不！」
林默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那去給我買碗粥。」
王胖子「哎」了一聲，扭頭就往巷口跑。小灰和橘貓跟在他腳邊顛顛地跑，像兩個小跟班。
傍晚的時候，念安已經能自己抓著泡泡棒晃了。
林默坐在店門口，一手扶著兒子，一手舉著手機。蘇清顏的視頻準時打過來，她剛收工，戲妝還沒卸，眼底帶著疲憊，可第一句話還是問念安。
林默把鏡頭轉過去，念安對著屏幕「啊啊」地揮小手。蘇清顏一下就笑了，笑著笑著眼妝花了一片。
「林默，謝謝你。」她聲音輕輕的。
「謝什麼。」
「謝你沒讓我擔心太久。」
林默把鏡頭轉回來，看著她，低聲說：「蘇清顏，快點拍完。我都快會唱那首童謠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眼角還帶著濕意：「等我回去，你唱給我聽。」
「行。」他頓了頓，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在心裡盤算好的事，「但你得答應我，別接下一部了。」
「為什麼？」
「家不能老沒你。」
蘇清顏沒說話，過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晚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得泡芙店的燈籠晃晃悠悠。念安在林默懷裡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吹完的泡泡棒。父子倆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疊成一團暖融融的剪影。
屏幕那頭的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慢慢彎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