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學會爬之後,活動範圍一下就鋪開了。
以前往軟墊上一放就能安生半小時,現在一轉眼就從客廳蹭到臥室,再拐個彎直奔樓梯口。林默趕緊在樓梯口裝了圍欄,又挨個兒給每個房間的桌角、牆棱貼上防撞條。王胖子晃悠著看了一圈,說這下便利店徹底改託兒所了。林默頭也沒抬:本來就是。
蘇清顏最近在忙著收信。
自從紀錄片上線、省報發了報導,段弈那樁事也落定之後,工作室陸續收到各地寄來的信。有青訓教練來問課程體系的,有家長替家裡不愛說話的孩子求助的,還有幾封是退役選手寫的,說看了林默的故事,想知道摔過一次的人要怎麼重新站起。蘇清顏把這些信分門別類歸檔,對口的轉給方旭或趙磊,需要回的就自己動筆。她回信慢,但每一封都寫得很認真。
這天她拆開一封沒寫寄件地址的信。
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兒還帶著毛茬,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手不太方便的人攥著筆寫的。信很短:
「默神,蘇老師,我叫阿濤,今年十九,在老家縣城網吧做網管。我左手天生少三根手指,打遊戲只能靠右手和滑鼠。以前沒人願意跟我組隊,說我操作不行。看了你們的紀錄片,我知道有個輔助用打字也能指揮。我想問,我這種手,還能不能打?」
蘇清顏把信遞給林默。
他正把念安放進學步車裡,接過信紙低頭看了兩遍,隨手放在收銀台上,只說一個字:「回。」
「怎麼回?」
「問他願不願意來一趟。」
蘇清顏愣了下:「你要讓他來巷子?」
「手少三根手指不影響打遊戲,只影響握滑鼠的姿勢。」林默把學步車往跟前拉了拉,「來了讓老段看看,能不能給他改個滑鼠。」
蘇清顏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以前可不會主動邀人來。」
「以前我也沒人可讓。」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他願意來,我教他打字指揮。」
蘇清顏當天就回了信。三天後,阿濤站在了巷子口。
比信里形容的還瘦,左手一直縮在袖子裡,不肯露出來。王胖子把他領進便利店時,他釘在門口不敢往裡邁,眼神怯生生的,和當年小岑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林默從倉庫搬了箱泡麵出來,往他腳邊一放:「先吃麵。吃完讓老段給你看滑鼠。」
阿濤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小灰從泡芙櫃檯上跳下來,慢悠悠繞著他轉了一圈,尾巴尖輕輕掃過他那隻藏在袖子裡的左手。他沒躲。
蘇清顏在筆記本上悄悄寫:又來了一個。比小岑當年還不敢說話。林默讓他先吃麵。他左手縮著,但沒躲小灰。
老段把阿濤帶到設備間,把他那隻手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行不行,只拉開抽屜翻出個舊滑鼠,拿起焊槍就拆。
「這個滑鼠改改側鍵位置,左手少三指,也能按到所有關鍵鍵位。」
阿濤盯著焊槍頭的火星,眼裡慢慢亮起來,像點了盞小燈。他小聲說,以前網吧的滑鼠都不合手,只能湊合用。
「以後不用湊合用了。」老段頭也沒抬。
阿濤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老段沒說話,等焊錫涼了,把滑鼠遞給他:「試試。」
阿濤接過去,右手握穩,食指輕輕一按,屏幕上立刻跳出指令。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能行。」
老段嗯了一聲:「本來就能行。」
晚上林默在訓練室給阿濤演示雙通道面板。
他坐在小岑常坐的位置上,右手打字,左手虛懸在鍵盤上方——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按不了太多鍵,卻足夠做輔助、打配合。
林默讓他試了一局。阿濤打輔助位,右手滑鼠控視野,左手補快捷鍵,指令發得穩,思路也清楚。
小岑站在旁邊看完,等對局結束,用面板敲出一行字:你比我當年穩。
阿濤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小周在旁邊補了句:明天一起雙排。
阿濤用力點了點頭。
夜深了,蘇清顏在收銀台後面把阿濤的資料錄進工作室檔案。林默走過來,把念安從學步車裡撈出來——小傢伙困得東倒西歪,腦袋一點一點的。
「你今天話挺多。」蘇清顏笑著說。
「沒多。」
「你教他打字了。」
「教了。」
「以前你教小岑的時候,可沒這麼主動。」
林默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兒子:「小岑那時候我不敢教,怕教不好。」
「現在不怕了?」
「現在有人幫我兜底。」
蘇清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訓練室的方向——燈還亮著,阿濤還在裡面練面板,小岑和小周一左一右陪著。
她輕聲說:「你兜住他了。」
林默沒說話,只把念安往上抱了抱。孩子趴在他肩上睡熟了,小手垂下來,指尖剛好碰到傳承牆上那枚舊鍵帽的邊緣。
風從巷口吹進來,很輕很軟,像在替那個剛踏進巷子的少年,悄悄翻過人生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