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濤在巷子裡待滿一周那天,方旭往訓練室白板上貼了張表。
是顧言澤統一做的正式學員登記表,抬頭印著「青訓基地學員檔案」,底下留著方旭的簽名欄。他把筆往阿濤面前一放:「填不填?」
阿濤盯著那張紙,左手又不自覺往袖子裡縮了縮。
小岑在旁邊,指尖敲得面板噠噠響,一行字投在屏幕上:你填完,我教你設自定義指令的快捷組合。
小周跟著補了句:填完明天雙排。
阿濤拿起筆。右手寫得慢,可一筆一畫都很清楚。姓名欄寫完,他頓了頓,在「殘疾情況」那一欄,沒寫「無」,認認真真寫下:左手三指缺失。
方旭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把表折好收進檔案夾。
填完表那天下午,阿濤給老家打了個電話。
父親接的,聲音粗啞,開口就問他什麼時候回去,網吧老闆已經催了。
阿濤說想在這邊多待一陣,學點東西。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學什麼?學打遊戲?
「不是。」阿濤聲音有點悶,「是學教人打遊戲。」
父親沒再追問,只撂下一句「隨你」,掛了。
阿濤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發呆。
「沒說什麼。」
林默把最後一箱碼好,轉身靠在貨架上:「沒說什麼,就是說了什麼。」
阿濤低頭笑了下:「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你告訴他,你在這兒有地方住,有面吃,有人教,有人等。」
阿濤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我沒說。」
「下次說。」林默轉身往收銀台走,走了兩步又補了句,「你爸要是擔心,讓他打過來,我接。」
那天晚上,阿濤在訓練室練到很晚。小岑陪著他,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一個打字,一個按快捷鍵,鍵盤聲噠噠的。
練到第十幾局,阿濤忽然問:「你當初來的時候,家裡人反對嗎?」
小岑指尖頓了頓,面板上慢慢浮出一行字:我媽哭了三天。後來我拿面板給她打了「我很好」三個字,她就不哭了。
阿濤盯著那行字,沉默了會兒:「我媽走得早。我爸一個人把我帶大的。」
面板上又跳出一行:所以你更該告訴他你在這裡很好。他一個人帶你,更怕你走錯路。
阿濤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握緊了滑鼠。這一局,他的錘石燈籠丟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准。
第二天,阿濤主動找了方旭,說想申請正式留訓。
方旭問他打算待多久,他說不知道,但至少待到自己能獨立帶隊訓練。
「行。」方旭答應得乾脆,「宿舍還有空位,但得遵守青訓作息,不能像在網吧那樣晝夜顛倒。」
阿濤點頭說好。
方旭又補了句:「你爸那邊,要不要我打個電話?」
阿濤搖頭:「我自己打。」
當天傍晚,阿濤站在便利店門口,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這次他先開口,聲音很穩:「爸,我在這邊挺好的。有地方住,有人教我打遊戲,也有人教我教別人打。這兒有個便利店,老闆以前是世界冠軍,還有個老闆娘以前是演員。他們讓我留下。」
他停了停,又輕聲補了句:「我想留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父親粗啞的聲音傳過來:「吃飯了嗎?」
阿濤愣了下:「吃了,火腿腸泡麵。」
「那就行。」
電話掛了。
阿濤在台階上坐了好一會兒。小灰從泡芙店門口踱過來,在他腳邊臥下,尾巴輕輕搭在他鞋面上。他低頭看著那隻灰貓,忽然笑了。
蘇清顏在收銀台後面看著這一幕,翻開筆記本寫:阿濤填了學員表。給他爸打了電話。他說「我想留下」。他爸沒反對,只問他吃飯沒有。林默說,這就叫同意了。
她合上書,抬頭看見林默正抱著念安站在傳承牆跟前。念安伸著小手去夠牆上那枚舊鍵帽,林默故意把他舉得差一點,小嬰兒「啊啊」叫著,手舞足蹈不依不饒。
蘇清顏走過去:「你讓他碰一下。」
「碰壞了怎麼辦?」
「碰不壞。」
林默看了她一眼,把念安往上又舉了舉,這回剛好讓小傢伙的指尖碰到鍵帽的邊緣。
念安笑得咯咯的。
窗外的燈亮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傳承牆上,和那些舊鍵盤、舊信紙、舊獎牌,輕輕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