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父親

  阿濤的父親是周四下午到的。

  沒提前打電話，坐了五個小時長途車，一路打聽著摸到巷子口。穿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夾克，腳上皮鞋沾了一層灰，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裝著兩件舊厚衣服，還有一罐家裡醃的鹹菜。他站在泡芙店門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猶豫了好半天，才抬腳走進便利店。



  「找阿濤。」

  王胖子愣了下，轉頭朝訓練室喊了一聲。

  阿濤從裡面出來，看見父親站在收銀台前，整個人一下釘在原地。父親比他記憶里矮了些，肩膀也沒那麼寬了，可站在那兒還是那副倔樣子，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著。

  「你怎麼來了。」阿濤聲音有點發緊。

  「來看看你。」

  父親的目光掃過便利店，掃過那面傳承牆，又掃過訓練室半掩的門，最後落在阿濤的左手上。

  阿濤這次沒藏。左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父親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林默從倉庫出來，掃了眼這父子倆，沒多客套，只從貨架上拿了包老壇酸菜泡麵放收銀台，讓王胖子燒水。他拉了把摺疊椅放在阿濤父親面前：「坐。」

  老人猶豫了一下，坐下了。蘇清顏端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退回收銀台後面，安安靜靜看著。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阿濤父親低頭吃了幾口，筷子忽然停了。

  「你住哪兒？」

  「青訓基地宿舍。」

  「有飯吃？」

  「有，便利店管飯。」

  父親點點頭：「那你就好好待著。」

  他頓了頓，放下筷子，聲音壓得很低：「你媽要是還在，看到你有正經地方去，會高興。」

  阿濤低著頭沒說話，手指攥著桌沿，指節都泛白。過了會兒抬起頭：「爸，我在這兒能學東西。他們……不嫌我的手。」

  父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以前在網吧，有人欺負你，你也不說。」

  「現在沒人欺負我。」

  父親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把面吃完了，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面，阿濤帶父親去訓練室轉了轉。

  小岑正在給新學員演示面板，看見阿濤領著個中年人進來，抬手在面板上打了聲招呼。

  阿濤父親站在訓練室最後面，看著滿牆的戰術筆記和拆下來的舊鍵盤，看著那些盯著屏幕的年輕人，看著阿濤坐回電腦前——右手握滑鼠，左手按快捷鍵，屏幕上輔助遊走、插眼、開團，一氣呵成。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那麼站著，慢慢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臨走時，父親把那個塑膠袋塞給阿濤，說裡面有兩件厚衣服和醃菜，吃完了打電話。

  阿濤接過來，說好。

  父親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眼便利店門口那盞燈，又看了眼站在燈下的兒子。忽然抬起右手，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手勢很笨拙，胳膊有點僵，像這輩子沒怎麼做過這個動作似的。

  阿濤愣了一秒，然後咧開嘴笑了，用力朝他爸揮了揮手。

  父親轉身走了，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慢慢消失在巷口拐角。

  當天晚上，阿濤把那罐醃菜放在便利店貨架上，說給他爸留個位置。

  林默掃了一眼，伸手拿過來，挪到收銀台旁邊的柜子里，和泡芙店聯名款茶葉擺在一起。

  「我爸以前從來不誇我。」阿濤聲音有點悶。

  林默正給念安餵米糊，頭也沒抬：「他剛才比了個大拇指。」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阿濤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我做的事是對的。」

  林默把米糊碗放下，看著他：「那就做下去。」

  阿濤點點頭，轉身回了訓練室。

  蘇清顏在筆記本上寫：阿濤的父親來了。吃了一碗麵，看了一局訓練賽，走的時候比了個大拇指。阿濤說那是他第一次覺得他爸覺得他做得對。林默說那就做下去。

  她合上書，抬頭看見林默正把念安舉起來，讓小傢伙的小腦袋剛好能看到傳承牆上的舊照片。念安伸著小手去夠，嘴裡咿咿呀呀的。

  「以後你也要做對的事。」林默低聲說。

  念安「咯咯」笑，像在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