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林遠

  林遠簽學員表那天，握筆的右手有點抖。

  方旭把表格推到他面前，他左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右手捏著筆，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字不算好看，可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要把自己牢牢釘在這張紙上。

  「歡迎。」方旭收過表格，帶他走到訓練室靠窗的那張桌子前，「以後你就坐這兒。」

  林遠坐下來，把洗得發白的書包放到腳邊，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沒動。

  阿濤端了杯溫水過來，輕輕放在他桌角。

  林遠抬頭說了聲謝謝，又迅速低下頭。

  阿濤沒走，拉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把自己那隻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平平擱在桌面上。「我第一天來的時候，連表格都不敢接。」

  林遠抬眼，看了看他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蜷曲的左手。

  「方教練讓你先看我打一局。」阿濤點開電腦，選了輔助位。右手穩握滑鼠，左手搭在快捷鍵上，指節不全，可按得又准又快。一局訓練賽打完，指令精準，遊走到位，跟著打野穩穩拿了三條龍。

  林遠看得很專注，看完輕聲問：「你的手……不疼嗎？」

  

  「習慣了。」阿濤笑了笑，「我也以為自己不行。但手指少點，習慣改改，也就行了。」

  林遠看著自己的左手，指尖輕輕動了動。

  下午小岑來訓練室調試面板，順便給林遠演示雙通道指揮。

  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歡迎來到巷子。我是小岑，我也用打字指揮。

  林遠盯著那行字，問：「我能學嗎？」

  小岑用面板回：你已經在學了。

  林遠愣了愣，低頭看向自己懸在鍵盤上方的左手，頓了兩秒，慢慢按了下去。

  屏幕聊天欄里，跳出一個字——好。

  小岑在面板上敲了個笑臉。

  那天傍晚，方旭帶林遠去便利店吃麵。

  他站在傳承牆跟前，站了很久。目光從舊鍵盤移到碎信紙，從舊鍵帽移到老照片，一件一件，慢慢掃過去。

  念安從後院跑出來，手裡舉著顆圓泡芙，看見牆邊站著個陌生哥哥，顛顛跑過去，仰著小臉把泡芙舉高：「吃。」

  林遠接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小傢伙滿意地顛顛跑開了。

  小灰從貨架下層抬起頭，往這邊瞅了一眼，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

  「新來的？」王胖子從收銀台後面探出頭，「面加蛋加火腿腸，默哥請。」

  林遠回頭，看見林默靠在貨架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沖他輕輕點了點頭。

  他在收銀台前坐下，低頭吃麵。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小聲說：「這裡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網吧里……沒人給我遞水。」

  王胖子沒接話，只把面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完再說。」

  夜深了，林遠被安排在青訓基地的宿舍住下。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巷子裡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泡芙店門口那盞，還亮著一點暖黃。

  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忽然想起白天蘇清顏跟他說的那句：「你是這條巷子裡，最後一個空位。」

  他翻了個身，慢慢閉上眼。窗外的風卷著梧桐葉沙沙響，和網吧里通宵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完全不一樣。

  這裡很靜。

  可靜得，讓人踏實。

  第二天清晨，他起得很早。

  走到訓練室門口，阿濤已經在裡面了。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來了？」

  林遠點頭，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開電腦，接鍵盤，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一拍，然後穩穩按下了第一個鍵。

  屏幕上跳出他的遊戲ID——LY遠。

  小岑剛好路過門口，用面板敲出一行字：第一個ID。

  林遠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動，像笑，又像鬆了口氣。

  窗外，梧桐葉被晨光照得發亮。泡芙店的第一爐泡芙剛出爐，甜香順著風飄進訓練室。

  蘇清顏在收銀台後面翻開筆記本，寫：

  林遠來了。他坐在阿濤當初坐的那張桌子前，左手懸了很久，按下了第一個鍵。他的ID叫LY遠。小岑說那是「第一個ID」。我想，這句話，對這條巷子裡的每個人，都說過一次。

  合上書抬頭，看見林默抱著林安站在門口，念安蹲在地上，給小灰餵餅乾渣。

  巷子裡人來人往，和每一個平常的早晨沒兩樣。只是訓練室里，多了一個人。

  那面新牆上空了好久的位置，終於等來了它的第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