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巷子裡住滿半個月，跟方旭請了一天假。
「想回趟老家。」
方旭沒多問，只問什麼時候回。
「後天。」
「路上小心。」
他坐了一整天長途車，傍晚才踏進那個小縣城。沒先回家，拐進了城東那條舊街。
街角立著家網吧，招牌褪得半白，玻璃門上貼著皺巴巴的「充值送泡麵」舊海報。推門進去，前台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低頭刷手機。看見林遠，她愣了愣，隨即笑開：「小遠？你怎麼來了？」
「張姨，我來看看。」
張姨站起來拍他肩膀，說長高了，也瘦了，回頭朝裡間喊：「老趙！小遠回來了！」
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攥著把螺絲刀從裡間出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月牙：「回來啦。」
老趙是這家網吧的老闆，也是教林遠打遊戲的人。
十五歲他第一次踏進這扇門，左手死死揣在口袋裡不敢露。老趙什麼都沒問，給他找了台靠角落的機器，俯下身教他改快捷鍵。後來他幾乎天天泡在這兒，老趙就讓他幫忙看店、修鍵盤、掃衛生，工錢不多，夠他吃飯上網。張姨每天總給他留一碗麵，擱在前台後面的小桌上，湯頭永遠熱著。
林遠在網吧里坐了一下午。
老趙給他看新裝的幾台機器，說生意不如前些年紅火，但還能撐。張姨問新地方怎麼樣，林遠說挺好，有個青訓營，教人打遊戲，管飯，還有面吃。
「那就好好待著。」老趙說。
林遠點了點頭，站起來在網吧里慢慢走了一圈。牆角那台舊電腦還在，鍵盤上的字母磨得看不清，滑鼠墊上還留著他當年用菸頭燙的小圓洞。
他站在那台機器跟前站了好久，老趙走過來：「那台早就不用了，沒扔，留著當備用。」
林遠伸手碰了碰鍵帽，邊緣磨得粗糙發澀，和現在訓練室里的鍵盤，手感完全兩樣。
張姨留他吃晚飯。一碗麵，臥了蛋，加了火腿腸。
林遠放下筷子：「張姨，我去了個地方。那兒的人，都不問我為什麼用左手。」
張姨愣了愣，隨即笑了，眼角皺起細紋：「那就好。」
老趙在旁邊接話：「下次回來，帶點那邊的泡芙嘗嘗。」
「好。」林遠說。
第二天臨走，老趙從抽屜底翻出樣東西遞給他。
是枚舊鍵帽，灰白色，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個「遠」字。
「當年你練打字，自己刻的。掉櫃檯底下，我掃出來就收著了。」
林遠接過來，鍵帽邊緣已經磨得光滑溫潤，那個「遠」字有些模糊，可一眼就能認出來。他攥在手心裡，有點發燙：「謝謝趙叔。」
老趙擺擺手：「走吧，車快開了。」
回江城的長途車上，林遠把鍵帽揣進外套內袋，貼著心口。
車窗外是連綿的田野和村莊，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他想起在網吧的那幾年，每天縮在角落，左手揣著，右手握滑鼠。有人笑過他手殘，有人罵過他菜，老趙和張姨是為數不多，從來沒問過他左手怎麼了的人。
那時候他以為離開網吧，就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才知道，那個舊網吧還在，老趙和張姨還在。而他現在要去的地方，也有人亮著燈等他。
回到巷子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遠拖著背包走進巷口，遠遠就看見便利店門口亮著燈。念安坐在台階上，懷裡抱著小灰，貓腦袋歪靠在他肩膀上，一人一貓都在打瞌睡。林默站在門框邊，手裡端著保溫杯，影子拉得很長。
看見他，林默輕輕點了點頭：「回來了。」
「嗯。」
說話聲驚醒了念安，小傢伙揉著眼睛看見林遠，立馬站起來顛顛跑過去，仰著小臉：「泡芙。」
林遠愣了下，從背包里摸出老趙塞給他的一包當地點心，蹲下來遞給他。念安接過去，轉身跑回便利店，舉得高高的給林默看：「哥給的。」
林遠蹲在巷口，看著小傢伙跑進跑出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從外套內袋摸出那枚舊鍵帽，就著路燈的光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訓練室走去。
訓練室的燈還亮著。
阿濤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看訓練賽錄像。聽見腳步聲抬頭：「回來了。」
林遠點了點頭，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那枚舊鍵帽，輕輕放在顯示器底座上。
阿濤掃了眼那個歪歪扭扭的「遠」字：「自己刻的？」
「十五歲刻的。」
「比我強。」阿濤笑了聲，「我十五歲，還在網吧給人當陪練挨罵呢。」
林遠沒說話，打開電腦，接上鍵盤。右手握住滑鼠，左手懸在按鍵上方。
停了一拍，穩穩按下第一個鍵。
屏幕亮起來，他的ID跳出來——LY遠。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那兩個字，輕輕呼了口氣。
窗外的巷子徹底靜下來。小灰從便利店門口慢慢踱到訓練室窗下，在牆根底下臥下，尾巴輕輕搭在青石板上。
它老了，走不遠了。
可它知道，這間屋子裡，有人和它一樣，揣著舊的過去，在慢慢往前走。